弘业四十七年冬。南洋行宫。
孙矮子的情报网发现异常。广州工坊。一个叫阿贵的钳工最近手面阔了——酒馆包场、赌坊出手二十两、还托人从南洋买了一对翡翠坠子。阿贵是张小七的徒弟，在蒸汽机工坊做装配，月薪三两五钱。三两五钱的月薪，出手二十两赌坊，买翡翠坠子——不对劲。孙矮子的人盯了半个月，发现阿贵跟一个法国使团的通译频繁见面——在茶楼包间，每次待一个时辰。每次出来时阿贵袖子鼓着。
孙矮子亲自去广州。带了两名密探。在茶楼隔壁房间听了三次。第一次没听到什么——两人说广东话加洋人话，密探听不懂。第二次请了个懂洋人话的通译帮忙，听到两人聊工坊里的事——谁做什么活，每天几点上工。第三次听到了关键信息——通译问阿贵：“蒸汽机的气缸怎么密封的？”阿贵说：“油浸皮革三层叠封。”通译又问：“阀门怎么控的？”阿贵比划了一阵。通译拿出一张纸——是蒸汽机的结构草图，让阿贵标注各部件名称和尺寸。阿贵标了。通译给了阿贵一袋银子——后来称了，一百二十两。
孙矮子没有当场抓人。回去查了通译的底——法国使团随员，叫皮埃尔·杜邦，自称商务参赞，实际是法王路易十四派来的技术间谍。又查了阿贵的关系——阿贵的姐夫是广德号的旧伙计，方廷瑞倒台后广德号散了，姐夫没了营生，介绍阿贵跟法国人认识。线串起来了：法国人通过广德号旧人找到了张小七的徒弟，出价五千两买蒸汽机全套图纸。阿贵先收了一百二十两定金，事成后再给四千八百八十两。孙矮子把所有证据理成卷宗——见面时间、地点、银两数目、通译身份、阿贵关系网，一清二楚。然后报朱慈炯。
孙矮子把情况报朱慈炯。朱慈炯听完问：“图纸泄露了多少？”孙矮子：“阿贵只接触装配工序，不知道冶炼和铸造参数。他给的那张草图是外形结构，没有核心的气缸壁厚和蒸汽压力数据。”朱慈炯：“但他标注了密封方式。”孙矮子：“是。三层叠封。”朱慈炯沉默了一会儿。“阿贵知道密封材料吗？”孙矮子：“知道。油浸麻布加铅粉。”朱慈炯又沉默了。“知道了。抓人。”
当天夜里。广州府衙役和孙矮子的密探同时动手。抓了阿贵、通译皮埃尔·杜邦、还有一个在工坊外围望风的法国人——此人身上带着一封信，用法文写的，后来破译了，内容是“不惜代价获取蒸汽机技术，带回巴黎”。搜出银两、草图、法王密信。阿贵被抓时在赌坊——银子已经输了一半。皮埃尔被抓时在使团住处——还以为有外交豁免。孙矮子不管那一套，直接绑了。
朱慈炯没有杀他们。阿贵革职流放——流放琼州，永不回广州。两个法国人驱逐出境——遣送至广州港上船，永不许再入大明境内。朱慈炯对孙矮子说了一番话——这番话后来被孙矮子记在情报档案里，标注“太上皇口谕”：
“让他们偷。偷回去也造不出来。蒸汽机不是图纸。是工匠的手。他们偷得走纸，偷不走手。图纸上画的线谁都能照着画。但铸造气缸的火候、锉平轨面的手感、敲打阀门的角度——这些在手上不在纸上。手是人练出来的。练要时间。他们没有张小七，没有张小七的徒弟的徒弟。给他们一百年也造不出来。”
但朱慈炯同时做了另一件事。他让张小七改工坊制度。三条：第一，标准化量规——每个零件的尺寸用标准量具测量，不靠手感靠量具。这样换了人也能做。第二，可追溯制度——每个零件刻上匠人编号，出了问题查到人。第三，匠人分段制——每人只做一道工序，装配的人不做铸造，铸造的人不做精加工，没有人掌握全流程。这三条制度的目的是双重的：一是提高质量和一致性，二是即使有人偷走一道工序的图纸，也拼不出整台机器。
张小七不理解第三条：“殿下，一个人从头做到尾不是更好？出了问题他知道哪里错。分段做的话，铸造的不知道装配要什么，装配的不知道铸造怎么来的。出了问题互相推。”朱慈炯：“一个人从头做到尾是更好。但那个人走了就全没了。分段做——走了一个人，换一个，别人能接上。机器不是靠一个人造的。是靠一套规矩造的。张小七，你死了这蒸汽机还造得出来吗？”张小七愣了。他没想到太上皇会问这个。“臣……应该造得出来。”朱慈炯：“应该不够。要一定。你把每道工序写成册子。什么人，什么料，多少火候，什么尺寸。写清楚。你死了，别人拿着册子也能造。”张小七想了想，点头。“还有量规。朕让人打一套标准量规——尺、寸、分。所有零件按量规做。不用手感用尺子。手会抖，尺子不会。”张小七记下了。
蒸汽机旁边有一把旧锤子。锤面磨出了弧。锤柄上缠的布条换过好几层。最外面那层是新的，白的。里面的层是旧的，灰的。布条一层叠一层。拆了外面那层，里面那层还能用。不拆就一直在。张小七蹲在锤子旁边擦零件。擦完站起来。手上的油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裤腿上又多了一块油渍。旧的多。新的少。新的过几天变旧的。旧的再过几天就分不清了。分不清就分不清。他不看裤腿。看零件。零件亮了就对。不亮就再擦。蒸汽机在身后停着。铜炉凉了。明天再烧。
张小七听完没说话。然后说了一句话：“太上皇说的制度，是不是跟匠人的规矩差不多？”朱慈炯想了一下：“差不多。但规矩靠人守。制度不靠人守——制度自己守自己。”张小七不懂。但他记住了。
裤腿上已经有了两块油渍。一块旧的。一块新的。旧的是上个月的。新的刚擦上去。两块颜色不一样。旧的深。新的浅。过几天新的也会变深。再过一个月就跟旧的一样了。分不出来了。张小七不看裤腿。他在看零件。零件擦干净了。亮。亮了就是对了。不亮就再擦。
张小七走到工坊门口。门框上刻着两句话。左边一句四个字。右边一句六个字。两句话都是太上皇说的。他抬头看了一眼。木门框上的字被油烟熏黑了一层。但字还在。刻得深。他转身回去。继续擦零件。蒸汽机在身后安静地停着。铜炉凉了。明天再烧。
工坊的墙上有一道手印。不知道谁摸的。摸了墙上的灰。灰漏在手指上。手印小。像小孩的。张小七的手粗。不是阿狗的。是别人的。可能是来参观的人。参观的人多，摸墙的人少。手印只有一个。张小七没擦。擦擦就没了。但他没擦。擦了就没了。不擦它还在。住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