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四十七年四月。太平洋上。
何小海的舰队从南洋罗勇港出发已经四十天了。三艘战舰。旗舰破浪号。僚舰追风号、定远号。三艘都是蒸汽辅助风帆战舰。蒸汽机烧煤。煤仓在底舱。满载够烧六十天。过了六十天就得靠风帆。风不够就漂着。漂着等风。
出发前何小海在海图上画了三个圈。三个补给点。关岛、中途礁、夏威夷。关岛有港。中途礁没有港只有礁石和椰子。夏威夷有淡水有椰子有鱼。他把三个圈画在图上。又用铅笔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线从罗勇港画到旧金山。中间弯了三弯。三弯是三个补给点。线不是直的。直了到不了。风不等人。弯了才能借风。
第一个十天风好。东南信风。帆吃饱了。船跑得快。蒸汽机没开。省煤。何小海站在船头看海。海是蓝的。蓝得发黑。不是天蓝。是深蓝。深到看不见底。看不见底就不看。他看天。天上有云。云是白的。堆在一起的。一堆一堆。像棉花。棉花云下面风稳。他知道。他看了二十年海了。云会说话。风会说话。海也会说话。海说的话是浪。浪高了一丈就是海在喊。浪平了就是海在睡。今天海在睡。浪不高。一尺。船不颠。甲板上可以走人。不扶。他站在船头不扶。脚底踩着甲板。甲板被太阳晒得烫。鞋底薄。烫从脚底走到膝盖。他不在意。他看前面。前面是海。海没有边。边是画在图上的。图上的边是铅笔画的。铅笔画的边不是边。是人以为的边。海不知道边。
第十八天到了关岛。补了煤。补了水。补了果蔬。果蔬是关岛产的。香蕉。他买了一串。一根一根吃。香蕉放不住。三天就黑了。黑了也吃。不浪费。船上的伙食不好。咸肉。硬饼干。硬饼干比砖头硬。掰不动。泡在水里。泡一夜。第二天软了。像粥。但不是粥。是烂饼干。烂饼干有馊味。他吃了。吃了不饿。不饿就行。味不重要。在海上味不重要。重要的是不饿。不饿就能开船。能开船就能到。到了就有新鲜东西吃。他在关岛吃了一碗米饭。米饭是热的。热的米饭。他一口一口吃。吃了两碗。吃完了把碗搁在桌上。碗是粗瓷的。碗沿有个缺口。他摸了摸缺口。缺口磨手。他放下碗。碗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第二十五天到了中途礁。没有港。船停在礁石边上。水手们跳下礁石。踩在礁石上。礁石上有藤壶。藤壶扎脚。穿了鞋才敢踩。何小海踩在礁石上。礁石被太阳晒得发白。白的。刺眼。他蹲下来看藤壶。藤壶长在礁石上。壳是灰的。尖的。一排一排。像牙齿。他伸手摸了一下。尖的。扎手。他缩回手。指尖上有一个白点。没出血。但疼了一下。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礁石上的椰子树。椰子树不高。被风吹歪了。歪向一边。椰子挂在树上。绿的。他让水手摘了十几个。堆在甲板上。椰子壳硬。用刀劈开。椰子水是清的。甜的。他喝了一个。凉的。椰子水下肚。从嗓子走到胃。凉透了。他长出一口气。四十天了。第一口新鲜东西。凉。甜。他蹲在礁石上看海。海浪打在礁石上。碎成白沫。白沫飞起来。飞到他脸上。咸的。他舔了一下嘴唇。咸。他站起来。上了船。走了。
第三十天开始没风了。无风带。船不动了。帆垂着。蒸汽机开了。烧煤。煤从底舱搬上来。一筐一筐。搬煤的水手满脸黑。煤灰沾在汗上。汗流了。冲了一道。又沾了。脸花了。黑的白的。何小海也搬了一筐。不重。五十斤。但底舱热。热得喘不上气。他把煤搬到锅炉房。锅炉房更热。炉火烧着。火光红。红光照在脸上是红的。他放下煤筐。擦了一把汗。手上有煤灰。脸更花了。他出了底舱。站在甲板上吹风。风是热的。不凉。但比底舱好。他站了一会儿。喘匀了气。回去继续开船。
第三十五天有人病了。坏血病。牙龈出血。腿上出紫斑。三个水手倒了。何小海把最后几个椰子分了。一个水手半个。椰子水不多。但吃了比不吃好。他翻开太上皇给他的手册。手册上写:坏血病吃青叶。没有青叶。海上有一种海草。浮在水面。何小海让人捞了。海草是绿的。腥。煮了。汤是绿的。黑的。不好喝。但喝了。喝了三天。紫斑退了。牙龈不出了。好了。何小海把捞海草的事记在日志里。日志最后一行写:海草治坏血。记下来。以后用得着。他合上日志。日志封皮是牛皮的。磨毛了。四十天。每天写。写了四十页。
第四十天早上看见了陆地。陆地上有山。山是绿的。绿山。何小海站在船头看了很久。绿。四十天没见过绿。海是蓝的。天是白的。煤是黑的。礁石是白的。椰子是绿的但绿得少。山是整片的绿。从山脚到山顶。全是绿。他吸了口气。气里有土味。土味是活的。海没有土味。海只有咸味。咸味是死的。土味是活的。活的味吸进去舒服。他转头对杨大福说了一句。杨大福去升旗。龙旗升起来。红底金龙。在桅杆顶上展开。他看着那面旗。旗子飘着。风不大。但够了。旗子看得见。东方有船来了。
海上的第四十天。天没亮。何小海醒了。舱里的空气不好。闷。咸。汗味混着铁锈味。他穿了一件单衣。走到甲板上。甲板湿。露水。南洋的露水比北方厚。北方的露水在草上。南洋的露水在铁上。铁面滑。他赤脚踩上去。凉。从脚底走到膝盖。他站在船头看天。天没亮。但东边有一条线。线是灰的。灰里透了一点白。白里没有红。太阳还没出来。但天知道太阳要出来。线宽了一点。白了一点。海面也亮了一点。远处的浪头看得见了。浪头不高。一尺。白的是浪头。黑的是浪之间的凹。凹里是夜还没走。浪头是夜在走。夜从东边往西边退。退了天就亮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船舷。船舷的木板发灰了。盐渍在木纹里。白的一道一道。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皱纹是盐蚀的。盐吃了木头。吃了三年。木板薄了一点。但没烂。没烂就还能跑。他用手按了按木板。木板软了一点。但没穿。没穿就行。他站起来。风从东边来。风里有水汽。湿的。刮在脸上。他不擦。湿就湿了。在海上没有干的。什么都是湿的。衣服湿。甲板湿。被子湿。连梦都是湿的。他转身回舱。该吃早饭了。早饭是咸肉和硬饼干。饼干泡在热水里。泡软了。像粥。但有咸味。咸肉的味道进了饼干。饼干的味道进了水。水的味道进了碗。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温了。碗底有渣。咸肉的渣。他嚼了嚼。咽了。今天也许能看到陆地。海图上画着。再走两天。两天后能看到岸。岸上有山。山上有树。树上有叶子。叶子是绿的。绿是活着。他想着绿。在海上看了四十天的蓝。蓝看够了。想看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