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四十九年秋。广州城西。
棚户区过了一年。一年前这里是荒地。茅草没人管。现在茅草没了。窝棚还在。但窝棚变了。有些换了竹编墙。有些换了木板。最结实的一间换了砖基。砖基是半截砖。不是整砖。半截砖是窑场扔的废品。废品不要钱。棚户区的人去窑场捡。一筐一筐背回来。背了一冬天。背了够砌一间屋的量。砌了一间。不高。人进去要低头。但墙是砖的。砖不漏风。风进不来。冬天冻不着了。
棚户区的路也变了。去年没有路。一脚踩下去泥到脚踝。今年有人铺了碎石。碎石是从矿场边上捡的。矿场炸石头。炸碎的碎石没人要。棚户区的人去捡。捡了铺在泥路上。铺了两条。一条通官道。一条通河边。通河边的路短。五十步。但路通了。人不用踩泥了。鞋底干净了。干净了人就不一样了。走路抬头了。不低头看脚下了。抬头看前面。前面有路。路在。人在。人走路。
最显眼的变化是一口井。去年没有井。吃水从两里外的河里挑。一天挑两趟。挑一趟半个时辰。两趟一个时辰。挑水的时间占了早上的一半。今年有人挖了井。挖了三天。挖到五丈深。出水了。水是清的。井沿用石头砌了。石头是河里捞的。圆石头。大小不一。砌在一起不整齐。但能挡泥。水打上来不浑。井边放了一个木桶。木桶是公用的。打水的人自己提桶。打完了把桶放回去。桶的提手磨亮了。被手磨的。多少人的手。但桶还在。桶在人在。人在井在。井在就不渴了。不渴了就活下去了。
棚户区的人也变了。去年住的人都是从城里被挤出来的。矿工。脚夫。挑水工。码头苦力。今年多了几种人。一种是小贩。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咸菜的。小贩不住在棚户区。但白天来。从城里背了家伙来。支摊子。卖。卖了晚上回城里。另一种是匠人。木匠。铁匠。鞋匠。匠人是从城里搬出来的。城里租金涨了。棚户区不收租。搭了棚子就住。住下来做活。木匠在棚里做木凳。做好背到城里卖。铁匠在棚里支炉子。打铁钉。铁钉卖给修船的。鞋匠在棚里纳鞋底。纳好了卖给路过的脚夫。三种人。三种活。三种东西从棚户区出去。凳子。铁钉。鞋。东西出去了。钱进来了。钱进来了棚户区就活了。
沈若水又来了。他春天路过这里画过一幅画。秋天又来看变化。他站在土路上。土路铺了碎石。他踩了一脚。碎石硬。不陷了。他春天踩的时候陷到脚踝。秋天不陷了。他沿着碎石路走。走到井边。井边有人打水。一个妇人。提了桶。打了水。走了。沈若水看了一眼井。井沿的石头圆。被水打了。被手摸了。磨得发亮。他掏出册子。翻到春天画的那一页。春天画的是窝棚和茅草。秋天没有了。他翻到空白页。画了一幅新的。井。碎石路。砖基棚子。画完了他把册子合上。册子厚了。春天画的和秋天画的不一样。不一样就是变了。变了就是活了。活了就好。他站起来。走了。
井边有一棵草。不是种的。是自己长的。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草根在石头缝里。缝窄。根细。但根钻进去了。钻进了就活了。草长了一尺高。叶子绿。绿得发亮。井边的水气养它。水气从井里上来。上来就沾在叶子上。叶子上有水珠。水珠是圆的。圆的在叶尖上。不掉。风来了也不掉。风走了水珠还在。太阳出来晒了。晒了水珠干了。干了叶子还是绿的。草不怕晒。草不怕冷。草在石头缝里活着。跟棚户区的人一样。人在碎石上搭棚。草在石头缝里扎根。都是缝。都是窄的地方。但都活了。
棚户区的炊烟从早上开始冒。一家冒了。两家冒了。三家冒了。冒了就成了一片。烟是灰的。灰的烟在灰的天空下。不高。风一吹就散了。散了又冒。冒了又散。一天到晚不断。断了一家就是断了火。断了火就是断了饭。饭在锅里。锅在灶上。灶在棚里。棚在碎石上。碎石在土上。土在城外。城外的人活着。活着就有炊烟。炊烟是活人的记号。没有炊烟的地方没有人。没有人就没有活。棚户区有炊烟。炊烟从早到晚。不散。散了又来。来了不散。不散就活着。
最旧的一间窝棚换了顶。去年是草席。今年是木板。木板是从矿场拉的废板。不要钱。板上有虫眼。虫蛀了。但板还硬。硬就行。顶不漏了。去年下雨漏。今年不漏了。不漏就干。干就睡得着。睡不着不是因为漏。是因为饿。饿的人睡不着。但现在能睡了。能睡就是好了。好了不算好。但比去年好。好了就好了。棚里有一张桌。桌是木箱翻过来的。箱盖当桌面。桌腿是四块砖。砖上搁木板。木板平。不平垫了一块布。布是旧的。洗了。桌面上一只碗。碗里有半碗水。水是井里打的。清的。碗里映着棚顶的木板。木板上的虫眼映在碗里。碗里的虫眼比真的大。水放大了。放大了就看得清。看得清就看见了。看见了不管。不管就还在。
棚户区的孩子在水洼旁边蹲着。水洼不大。三尺宽。昨天下了一场雨。雨在碎石上积了一个洼。水不清。有泥。泥沉了。但水还是浑的。浑水映着天。天是灰的。水也是灰的。灰的天在灰的水里。水洼里有一只虫子。虫子在水面上走。腿细。踩在水上。水不下沉。虫子不怕水。它踩着水走。走得快。从洼这头到洼那头。来回。来回。不停。孩子看着虫子。虫子不看孩子。虫子只走。走了不歇。不歇就不停。不停就活着。孩子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水面。水动了。虫子也动了。虫子跑了。跑到了洼边。爬上了碎石。爬走了。走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但知道在。在就行。孩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他去找别的虫子了。棚户区的孩子不怕虫子。虫子也不怕孩子。但虫子跑了。跑了就走了。走了就没了。没了就找别的。找别的就有。有就行。有就活着。棚户区的孩子跟虫子一样。都在找。都在走。走了就活着。
棚户区的路口有一块石头。不是立的。是平的。半截埋在土里。露了一半。石头磨了。上面有脚印。踩过的。多少人踩过。石头不知道。石头不数。石头只记。记着踩过。踩了就留了印。印在石头上。看不见。但石头知道。知道了就留着。留着的比看见的多。石头比人记性好。人忘了石头不忘。人走了石头在。石头在路口。路口在人走过的地方。人走过的路比没走过的多。走过的路在。石头也在。
石头在路口。路口在人走过的地方。石头比人老。人走了石头在。石头不怕热不怕冷不怕风不怕雨。什么都不怕。不怕就留着。留着的石头在路口。在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