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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流亡南洋,朕从海上起家- 第316章 知识的后果-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316章 知识的后果
    弘业四十八年秋。南洋行宫。

    朱慈炯想了三天。

    三天里他在码头长椅上坐着。不吃午饭——小福端来他就说放着。下午凉了也不回去。陈婉儿从北京来信问他身体,他没回。他在想一件事——自己带来的知识,砸了谁的碗。

    他知道蒸汽机会替代人力。他读过的书里写过——洋人的纺织工砸过机器。失业的人聚在城边搭棚子。棚子里住着老人和孩子。孩子去工坊做活。做活的人累死在机器旁边。他知道这些。他以为他可以避免。他下了失业保护令。但保护令执行打折扣——地方官府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和田。广州知府报上来的数字:三百个矿工,应补银三千两、授田一千五百亩。知府府库里只有八百两银子和三百亩荒地。

    折子摆在长椅上。朱慈炯旁边坐着小福。小福不敢说话——主子三天没怎么说话,只在想事情。

    第三天傍晚,朱慈炯开口了。不是对小福说。是对着海说。但小福在旁边,听到了。

    “朕带来了知识。”朱慈炯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朕带来了蒸汽机、千里镜原理、测绘画法、航海术。这些知识救了人。打了仗、修了路、造了船。但知识的后果——朕没法控制。”

    小福听着。

    “蒸汽泵替代了矿工。蒸汽纺织机要替代织户。蒸汽锻炉要替代铁匠。朕带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替代人。”

    小福小声问了一句:“殿下后悔了?”

    朱慈炯摇头。摇得很慢,但摇得确定。“不后悔。蒸汽机该造。火器该发展。千里镜该用。这些东西不造,帝国打不赢罗刹,守不住太平洋。朕不后悔。但朕没想到——不是没想到会有人失业,朕想到了。朕没想到的是——朕下了令也没用。令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令说补银授田。地方拿不出银子拿不出田。令就成了一张纸。”

    他站起来。七十八岁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他走到行宫书房。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磨墨。提笔。

    他写了一道太上皇令。

    令文很短。他写了改,改了写,写了三遍。最后定稿:

    “太上皇令:凡工坊以蒸汽机裁人者,每裁一人补银十两、授田五亩。三年内不得再裁超一成。违者罚银百两、没收蒸汽机。此令京畿、南洋、广州、南京先行。其余各府逐年推展。补银由工坊税抽三成,授田由官府荒地拨付。不足者由太上皇内库补足。”

    他放下笔。看了看这道令。比上一道严了——加了“违者没收蒸汽机”。加了“不足者由太上皇内库补足”——他自己掏钱。太上皇内库是他在南洋的私产,不多,但够撑两三年。

    他对小福说:“送北京。八百里加急。”

    小福拿着令走了。朱慈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还摊着纸。墨还没干。

    他看着桌上的纸。纸上有他写的令文。令文最后一行是“不足者由太上皇内库补足”。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太上皇内库——那是他在南洋的私产。不多。黄金三千两,白银五万两。是他四十年攒的。不是为了自己花——他从南洋到北京坐船坐马车,没有用过内库的钱。内库是为了“有一天”用的。今天就是那一天。

    他算了算。三百个矿工每人补十两,三千两。加上授田——荒地不值钱但丈量要人工。再加上京畿、南京的矿场也在裁人。再算上纺织磨坊还没开张——开张了会更多。他算了一笔账:如果全国一年裁两千人,补银两万两,太上皇内库能撑两年半。两年半之后呢?他不知道。

    他把笔洗了。水盆里的墨水黑得发亮。他看着墨水——像看一口井。他看过很多井。从井底往上看天是圆的。从井口往下看是黑的。他现在在井口。往下看是黑的。看不见底。

    笔搁在盆沿上。笔尖的墨滴了一滴在水里。滴下去散开了。像一朵墨色的花。开了就散。散了就没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灰膜。灰膜动了。是笔尖碰的。花没了。水还是黑的。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话。小福已经走了,没人听见。但他自己听见了。

    “知识的后果,朕只能自己扛。因为朕不带来,别人也会带来。朕早来了十年。早来十年砸了三百个人的碗。也挡住了罗刹的铁轨。先补碗。”

    他又想了一件事——令文里写了“三年内不得再裁超一成”。这一条是为了防止矿场主一年裁光所有人。但三年之后呢?三年之后矿场主可以一成一成地裁。慢慢煮,煮烂了才知道疼。十年之后矿工还是会被裁光。令只是拖延了时间。

    拖延时间有没有用?有。因为拖延的三年里,被裁的人可以去义学学新活计。或者去铁路工地做工——铁路需要人。修铁路比挖矿苦,但至少有活。蒸汽机替代了挖矿的人,但铁路需要修路的人。一个碗砸了,另一个碗在别处长出来了。问题是——长出来的碗够不够多?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先修铁路。铁路修到哪里,碗就长到哪里。北京到天津的铁路刚通。一百二十里。这一百二十里沿线需要多少工人?枕木要人锯。碎石要人铺。铁轨要人搬。车站要人管。这些活——蒸汽机干不了。蒸汽机只能在铁轨上跑。不能在土路上铺轨。

    他拿起笔,在令文后面又加了一行——不是正式令文,是他自己的批注。批注写的是:“修铁路。铁路用人。铁路沿线一里内设工坊——安置被裁者。”

    这行批注后来被朱和垠看到了。朱和垠不懂为什么太上皇把“修铁路”和“安置被裁者”写在一起。但张小七懂。张小七后来在工坊里说:“太上皇的意思——蒸汽机砸的碗,铁路来补。机器在路上跑。人在路边活。”

    但朱慈炯不知道这些。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三百个矿工的碗砸了,得补。不补,帝国就碎了。不是被外敌打碎的,是从内部碎的。

    令送到北京。朱和垠看了。他皱着眉——这道令让他不舒服。他的逻辑是:蒸汽机是太上皇让造的,裁人是蒸汽机的后果,后果应该太上皇自己承担。为什么让皇帝来执行?但他没说什么。他照办了。他把令抄发给各府,加了御批:“照办。不得延误。”

    朱和垠在奉天殿批完这道御批,把笔放下。他看着笔架上那支朱慈炯用过的旧笔——太上皇退位时留下的。他想了一句话,但没说出口:“为什么要替被裁的人花钱?他们被裁是因为他们干不过机器。干不过就该换活。换了不就行了?”

    他不知道换活没那么容易。五十岁的矿工除了挖矿什么都不会。给他五亩荒地他也种不动。给他十两银子花完了还是穷。这不是“换活”能解决的。但朱和垠四十四岁。他没穷过。他没失过业。他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