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五十年初春。南京城西。
赵德厚砸完织机那天夜里被关在牢里。牢房冷。地上铺了稻草。他坐在稻草上。手还在抖。不是冷。是气还没消。气消了手就不抖了。但气没消。他砸了织机。织机砸了。他的饭碗也砸了。他知道。但他不后悔。后悔就不砸了。砸了是因为气。气的是机器替了他。替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没人跟他说一声。没人说一声就把他替了。他织了三十八年。三十八年没人替过他。今年被替了。被一台铁机器替了。他不服。但他知道服不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饭吃了。
牢里关了三天。第四天有人来接他。是他老婆。老婆拎了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两个饼。赵德厚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凉的。但能吃。他吃完了饼。喝了一口水。水是碗装的。碗边豁了口。他喝的时候水从豁口流了一点。流到下巴上。他擦了一下。老婆站在牢门口。没进去。隔着栅栏看他。她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赵德厚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隔着栅栏站了一会儿。然后官差来了。说可以走了。罚了二十两。赵德厚没有二十两。老婆把嫁妆的银簪子当了。当了十五两。还差五两。五两是赵德厚的弟弟借的。赵德厚出了牢门。站在街上。太阳晃眼。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三天没见太阳了。太阳好。
出了牢赵德厚没有活干。织机砸了。织不了布了。织户街回不去了。回去丢人。街坊会指。指他。说他砸机器。他不怕指。怕的是没活。没活就没饭。没饭老婆孩子饿。他不能让老婆孩子饿。他去找活。找了好几天。没人要。五十四岁了。织了三十八年布。手只会织布。不会别的。搬货不要他。搬货要年轻的。守门不要他。守门要识字的。他不识字。他只认得布。经线纬线。平纹斜纹。他闭着眼摸得出来。但摸布的手艺没人要了。机器比他快。机器不吃饭。机器不睡觉。机器不要工钱。他比不过机器。他知道。但知道没用。知道也要吃饭。
后来他听说城西蒸汽磨坊在招人。不是织布的。是看机器的。看蒸汽机。烧煤。加水。拧螺栓。不需要识字。不需要年轻。需要手稳。手稳就行。赵德厚去了。磨坊主看了他的手。手粗。指节大。指甲缝里有线毛。磨坊主说你这手织布的。赵德厚说是。磨坊主说织布的手稳不稳。赵德厚说稳。织了三十八年。手不稳穿不过梭。磨坊主说明天来。赵德厚去了。
他第一天上班。磨坊里三台蒸汽纺织机。机器比他高。铁的。圆筒。管子。螺栓。他不认识。但他学了。学怎么加水。水加到线。多了不行少了不行。多了溢。少了干。干了机器发烧。烧了轴承。轴承烧了机器就停了。停了就赔钱。他不知道赔多少。但他知道不能停。他加了一瓢水。瓢是木的。长柄。他拿着瓢。手稳。水不洒。磨坊主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点头。走了。
赵德厚每天卯时到磨坊。酉时走。一天十个时辰。烧煤。煤从后院搬。一筐一筐。搬到锅炉房。倒进炉膛。炉膛红。火光映在脸上。他的脸被火烤了。烤得发红。汗从额头流到下巴。滴在锅炉铁板上。嗞。一声。干了。他用袖子擦了脸。袖子上沾了煤灰。黑了。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机器。机器响了。嗡嗡嗡。声音均匀。均匀就是正常。不均匀就有问题。他听了三天。听出来了。均匀的声音和不均匀的声音不一样。均匀是好的。不均匀是坏的。坏了什么?坏了螺栓。螺栓松了。松了机器就抖。抖了声音就不均匀。他拿扳手拧。拧紧了。声音均匀了。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手上有铁锈。红的。跟血一样。但不是血。是铁在风里烂了。
一个月后他发了工钱。二两银子。不多。但够吃饭。他把银子交给老婆。老婆接了。没说话。转身去买了米。米下锅。煮了。饭好了。他吃了一碗。白的。白米饭。他砸了织机。砸了自己的饭碗。但找到了新的碗。碗不大。但能装饭。装了饭就不饿。不饿就活着。活着就好。他吃完了。把碗搁在桌上。碗磕了一声。他不织布了。但他还在跟机器打交道。从木头机器换成了铁机器。从织布的变成了看机器的。手还是那双手。粗的。大的。有茧的。但茧的位置变了。以前在虎口。梭子磨的。现在在掌心。扳手磨的。新的茧。新的活。活换了。人还在。人在就好。
磨坊的墙是砖的。砖缝里有灰。灰是煤烟熏的。黑了。黑了一层。但砖是红的。红在黑下面。刮了黑就看到红。没人刮。刮了也没用。明天又黑了。煤烧一天就熏一天。熏了就黑。黑了就黑了。磨坊里的人都习惯了。习惯了就不看了。不看了就只闻。闻惯了。煤烟味。蒸汽味。铁锈味。三种味。混在一起。不分。分不清。但能闻到。闻到了知道在磨坊里。不在磨坊里闻不到。闻到了就知道在。在就行。
磨坊的后院堆了煤。煤堆成了一座小山。不大。但够烧半个月。煤是黑的。黑得发亮。亮的煤是好煤。好煤烧得久。烧得久就省。省了就便宜。便宜了磨坊主就高兴。高兴了不骂人。不骂人就好干活。好干活就稳。稳了就长。长了就不用再找活了。赵德厚在煤堆旁边站了一会儿。他不是搬煤的。他只是路过。但他看了一眼煤堆。煤堆跟矿场的矿石堆不一样。矿石是红的。煤是黑的。颜色不一样。但都是堆。堆在那里。等人来搬。搬了又堆。堆了又搬。搬不完。搬不完就有活。有活就有饭。有饭就活着。
磨坊的墙角有一堆煤灰。灰是黑的。堆了一角。没人扫。扫了明天又有。有了就不扫了。不扫就堆着。堆着不碍事。不碍事就留着。留着的灰比留着的煤还多。煤烧完了变灰。灰留下来。煤不留。灰留。灰比煤长久。煤会烧完。灰不会烧完。灰不怕火。火烧不了灰。灰已经是火烧过的了。烧过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留。留了就在。在了就不走。不走就堆着。堆着就行。磨坊里有三堆东西。煤。灰。铁锈。煤是新的。灰是旧的。铁锈是最旧的。三堆东西。三样颜色。黑。灰。红。混在一起。分不清。分不清就不分了。不分了就是磨坊的颜色。磨坊的颜色是混的。混的不好看。但真实。真实的不好看。好看的但不真实。赵德厚在磨坊里干了半年了。半年里煤堆小了又大。大了又小。小了是烧了。大了是拉来了。来了又烧。烧了又来。来回。不停。不停就是活着。煤活着。灰留。铁锈在。三样东西。三样都在。在就够了。
磨坊的蒸汽机在夜里也响。嗡嗡嗡。不停。白天响夜里响。不停。不停就是活着。机器活着。人也在。人睡了。机器没睡。机器不需要睡。机器只转。转了就响。响了就嗡。嗡了一夜。天亮了。人醒了。机器还在响。嗡嗡嗡。跟昨天一样。跟明天一样。天天一样。一样就好。一样就稳。稳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