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業四十九年春。南京城。
秦淮河邊的織戶街已經熱鬧了兩百年。這條街上住著三百多戶織戶,祖祖輩輩以織布為生。清晨天不亮就听見木機子“ 嚓 嚓”響,一直到深夜燈火熄盡才停。織戶們的手比鐵匠還粗糙——梭子磨的,線勒的,染料泡的。街上有一句老話︰“織戶街的雞叫得早,因為織戶比雞起得更早。”
但今年開春,織戶街安靜了。
城西五里外,蒸汽紡織磨坊開張了。三台蒸汽紡織機,一台機能頂四十個織戶的產量。磨坊主是個精明的廣州商人,去年盤下了南京城南的舊倉庫,改裝成磨坊,裝了從北京買來的蒸汽機。開機第一天,磨坊門口排隊買布的客商從門口撐到了街口。價錢比織戶街便宜三成。
一個月後,織戶街的布莊開始退貨。兩個月後,織戶街的客商不來了。三個月後,街上的木機子聲越來越少——不是織戶不想織,是織了賣不出去。
老織戶趙德厚坐在自家堂屋里,面前擺著一匹織了半截的土布。他今年五十四歲,從十六歲跟父親學織布,整整三十八年。他的手攤開在膝蓋上——指節粗大變形,虎口和掌心結著厚厚一層繭,黃黑發硬,像老樹皮。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染料漬,藍的、紅的、黑的,疊了好幾層。
藍的最深。紅的次之。黑的最淺。藍的是靛。紅的是茜。黑的是皂。三層疊著。新的蓋舊的。像年輪。數不清多少層。三十八年。一年一層也不止。有的年份染得多。有的染得少。多的厚。少的薄。手上的顏色就是日子。
這雙手跟何水生的手一模一樣。跟劉大錘的手一樣。跟方士元的手一樣。都是一輩子干同一件事磨出來的。
趙德厚的父親叫趙老六,趙老六的父親叫趙小五,趙小五的父親是從江北逃荒來的——逃到南京織戶街,靠一台破木機子活了下來。四代人,一百多年,同一台機子,同一雙手,同一碗飯。現在碗被人掀了。
“德厚哥,布莊又退了三匹。”隔壁的張麻子捧著一匹布站在門口。張麻子五十出頭,織了三十年布。他的手跟趙德厚的一樣——繭子、染料漬、變形的指節。
趙德厚沒說話。把那匹織了半截的土布抱起來放到織機上。又坐下。腳踩踏板,手丟梭子。木機子“ 嚓 嚓”響起來。張麻子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也回自家堂屋去了。織戶街上一片“ 嚓”聲,但已經沒有客商來听了。
又過了半個月。趙德厚的兒子趙小寶從布莊回來,臉是白的。
“爹,布莊掌櫃說不要了。說蒸汽坊的布又便宜又好,咱們這個……淘汰了。”
趙德厚手里的梭子停了。
“淘汰。”他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我織了三十八年的布,他說淘汰了?”
趙小寶低著頭不說話。
趙德厚把梭子放在機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張麻子也站在自家門口。對面的王寡婦也在門口。整條街的織戶都站在自家門口。沒有人喊,沒有人約——但他們都知道今天該做什麼了。
趙德厚從門後抽了一根木扁擔。走到街上。
“走。”
張麻子拿了一把織布用的剪刀。王寡婦空著手。整條街的織戶跟著趙德厚往城西走。三百多人,都是織了一輩子布的人,手上的繭子比鐵還硬。他們沒喊口號,沒舉旗,就是往蒸汽磨坊走。
磨坊在城西舊倉庫。白牆黑瓦,煙囪冒著白煙——蒸汽機的煙。門口停著幾輛板車,正往車上搬成匹的布。磨坊主姓孫,叫孫百萬——真名叫孫百萬,南京人,以前做鹽的,後來轉行做了蒸汽紡織。
趙德厚帶著三百織戶到磨坊門口時,孫百萬正在賬房里數銀子。听到外面嘈雜出來一看——黑壓壓一片人,每張臉都是老的、糙的、黑的。
“你們干什麼?”孫百萬在門口喊。
趙德厚站在最前面。扁擔扛在肩上。
“你那機器,搶了我們的飯碗。”
孫百萬愣了一下,笑了︰“這位老哥,什麼叫搶飯碗?我這是正經做買賣——”
趙德厚沒等他說完。繞過他走進了磨坊。三台蒸汽紡織機並排放著,銅輪轉動,皮帶傳動,棉線被織成布——快得人眼跟不上。機器聲震耳欲聾。
趙德厚舉起扁擔。
第一台機器的銅輪被砸歪了。皮帶飛出去抽在一個織戶臉上——抽出一道血痕。第二台機器的水箱被砸裂了,熱水滋滋噴出來。第三台機器的織軸被砸斷了——鐵軸斷的時候“ 嚓”一聲,跟木機子斷的聲音一模一樣。
磨坊的工匠嚇得跑散了。孫百萬在門口跳腳喊︰“反了!反了!叫衙役!叫衙役!”
工部南京分司的官員帶著衙役趕到時,三台機器已經砸了兩台。衙役沖上去推搡織戶。趙德厚被兩個衙役架著胳膊推倒在地。他的扁擔掉了。手撐在地上——那雙織了三十八年布的手,掌心的老繭磨在青石板上,跟石頭踫石頭似的。
“你叫什麼?”工部官員問他。
“趙德厚。”
“你為何聚眾砸毀工坊器械?”
趙德厚從地上撐起來。跪著。
“我織了三十八年布。我爹織了四十年。我祖父織了一輩子。那機器——”他指著砸歪的銅輪,“一天織的布頂我四十天。我織不動了。不是我不想織——是織了沒人要。”
工部官員皺眉。他翻了一下隨身的律冊——太上皇令,弘業四十六年頒︰凡工坊以蒸汽機裁人者,每裁一人補銀十兩、授田五畝。三年內不得再裁超一成。
但趙德厚不是“被裁”。他是獨立手工業者。律令里沒有這一條。
工部官員合上律冊。對衙役說︰“帶回去。以聚眾毀壞財物論。”
趙德厚被押走時回頭看了一眼被砸的機器。銅輪歪在一邊,皮帶垂下來,水箱里的熱水還在冒著白氣。他的扁擔躺在地上。
張麻子和王寡婦也被押走了。三百織戶散了。織戶街上又是空的。木機子一聲不響。
這件事的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到北京。朱和垠在奉天殿看完折子,臉色發白。
他翻律冊。太上皇令保護的是“被裁工人”——但趙德厚不是被裁工人。他是獨立手工業者。律令里沒有這一條。
“這……”朱和垠把折子放下,又拿起來。“工部怎麼說?”
工部侍郎回話︰“陛下,律令只管工坊裁人。不管手工業者。手工業者競爭不過蒸汽機——這不算被裁。”
朱和垠站了起來。走到殿門口。看著外面的天。
“那他怎麼辦?他織了三十八年布。不是他不肯干。是機器比他快。律法上他不是被裁。但他確實丟了飯碗。這……”
沒有人回答。
朱和垠知道這是個漏洞。但怎麼補?補了就要給所有受影響的手工業者發錢授田。那是多大一筆數目?他算不出來。他只知道趙德厚那雙手——他沒見過趙德厚,但他見過何水生的手。何水生去世時手上還留著木屑和鐵�蛂C趙德厚的手應該也是那樣的。織了三十八年布的手。
他把折子封好。寫了一行字附在上面︰“送南洋行宮。太上皇親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