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弘业五十年。早春。
盛京的冬天还没有过完。雪积在院墙角,化了一半又冻上了。屋檐挂着冰柱。风从墙缝里钻进来。
金胤禔住的屋子在盛京将军府后院最角落。三间正房,一间给他住,另外两间空着。院子里没有树——他种不活。种过几回,冬天冻死了。后来不种了。
墙角有蛛网。蛛网结在梁和墙之间。网不大。但结了一层灰。灰是旧的。不是今年的。去年或者前年的。蜘蛛不在了。网还在。网在蛛不在。就像人在屋不在。金胤禔看过这张网很多次。没有扫。扫了就没人结了。蜘蛛不在了。但网记住了一个形状。那个形状是蜘蛛的路。蜘蛛走了。路在墙上。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春秋》——他看了三年了。还没看完。不是看不懂——是没心思。
金胤禔今年四十一岁。被囚在盛京已经六年了。从三十五岁到四十一岁。他进来的时候还是青年,现在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不是老的——是熬的。
他身体不好。去年冬天咳了三个月。今年开春还没好。盛京的郎中来看过,说是肺里的毛病——常年住冷屋子,湿气入了肺。郎中开了方子,但药抓不齐。盛京不是北京,药铺里连黄芪都缺。
三月十二。金胤禔在床上咳了一夜。天亮时咳出了一口血。
他看了看帕子上的血。红的。跟小时候见过的血一样红。他爹打人时手上的血也是这个颜色。
他把帕子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帕子是白布的。折了两折。血在折痕里。折痕是旧折。以前也折过。折过很多次。折痕磨毛了。血沿着折痕走了一截。没走到底。血不多了。就一口。一口血在白布上像一朵花。花不圆。是长的。因为帕子折了。花在折痕里。打开帕子花就碎了。他没打开。折着放。花在折痕里待着。枕在头下面。他躺下来。脸贴着枕头。枕头凉。血在枕头底下。他知道花在。但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也是真的。
三月十四。金胤禔没起来。看押的兵丁发现他没开门。推门进去——金胤禔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被子的边都磨烂了。
兵丁试了一下鼻息。没了。
金胤禔死了。终年四十一岁。
盛京将军报北京。北京的折子转了两道——先到兵部,再转内阁。朱和垠看到折子时在奉天殿批折子。他看完折子放下。想了想。然后让人把折子抄了一份,八百里加急送到辽东侯府。
辽东侯府。
康熙今年五十七了。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灰白,是全白。脸瘦得颧骨突出。但手还有劲。他在院子里挖土——准备种菜。去年种的萝卜长得不好。今年想换种土豆。
他一个人挖。没有帮手。顾八代几年前走了。顾八代最后那几个月已经下不了床了,康熙自己照顾他——端水、擦身、倒便桶。一个皇帝伺候另一个皇帝的仆人。顾八代走的那天晚上康熙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照常起床做饭。
现在院子里就他一个人。
锄头一下一下刨在土里。三月的辽东还是冷的。土冻得硬。刨一下只能进半寸。但康熙刨得很稳。他刨了十五年土了——从四十二岁被囚辽东开始。手上的茧子跟赵德厚的一样厚。跟何水生的一样厚。
兵丁把折子送进来时康熙在刨第三垄。
“侯爷。北京来的。”
康熙接过折子。站在垄上打开了看。
金胤禔死了。
他的锄头停在半空。停了一下。
继续刨。一下。又一下。土被翻起来——冻土,硬邦邦的,刨起来“咚咚”响。
兵丁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康熙不说话。也不赶他。兵丁走了。
康熙继续刨。把第三垄刨完了。把锄头靠在墙角。走到院子中间的石凳上坐下。
天还没黑。太阳偏西了。辽东的三月太阳很低。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院子里那几垄地。去年种的萝卜地空着。新刨的三垄土翻着。旁边墙角的雪还没化。
金胤禔。
他想起金胤禔二十三岁的时候。那是弘业三十二年。北京城破的那年。金胤禔是康熙的长子。二十三岁。长得像他——高鼻梁、薄嘴唇。但比他壮。骑马射箭都比同龄人强。康熙当年立过他做太子。
城破了。金胤禔跟着他逃到盛京。然后在盛京被围。然后降了。
降了之后朱慈炯把金胤禔关在盛京。一直关到现在。六年。从三十五岁到四十一岁。一个人最后的六年。
康熙想过——金胤禔会死在盛京。但他没想到这么快。四十一岁。比他爹死得早。康熙的父亲顺治帝二十四岁走的。金胤禔比他爹多活了十七年。但还是太早。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金胤禔。那是八年前——弘业四十二年。他向朱慈炯请旨去盛京看儿子。朱慈炯准了。但只准见一面。隔着栅栏见的。
金胤禔那时候三十三。比康熙高了一个头。但瘦。脸上的肉不够。眼睛还是亮的。他隔着栅栏看康熙——看了半天。
说了一句话。
“爹。你老了。”
康熙没接话。
金胤禔又说:“你种地呢?”
“种。”
“种得好不好?”
“不好。活得了。”
金胤禔笑了一下。然后脸垮了。
“爹。我出不去了吧。”
康熙没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你种地吧。”金胤禔说。“种地好。比坐在屋子里强。”
那是最后一面。之后再没见过。
现在金胤禔死了。四十一岁。在盛京那间冷屋子里。盖着一床磨烂了的被子。枕头下面压着一条咳血的帕子。
康熙坐在石凳上坐到天黑。天黑了之后又坐了一会儿。月亮出来了。辽东的月亮比北京的亮——因为没有灯。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雪上。照在三垄新翻的冻土上。
他回屋。点灯。拿纸。拿笔。
写给朱慈炯的信。不是奏折——是私信。他写私信已经写了二十年了。不用官印不用格式。就写。
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他写了一行字。
“臣子走了。”
停笔。想了很久。
又写。
“臣知道。”
又停。
“陛下保重。”
三行。信就三行。写完搁笔。把信折好。封了口。叫兵丁送去。
他吹了灯。在黑屋子里坐着。不睡。
他想的事没有人知道。但他在黑暗里坐了一夜——从月亮出来坐到月亮下去。从天黑坐到天亮。
天亮了。他起来。走到院子里。拿起锄头。继续刨第四垄。
冻土“咚咚”响。跟昨天一样响。
南洋行宫。朱慈炯收到康熙的信时正在码头看船。小福把信递给他。他拆开。三行字。
看完没回信。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口袋里已经有一张纸——沈若水画的棚户画。画的是广州城外的窝棚。旁边写着:“城里有蒸汽机。城外有住窝棚的人。中间隔一道墙。”
现在口袋里又多了一封信。一个老对手写的。三行字。说他的儿子死了。说他知道。让陛下保重。
朱慈炯在码头站了一会儿。小福在旁边。
“小福。”
“殿下。”
“朕口袋里两样东西。一张画——画的是活人的困境。一封信——写的是死人的消息。”
小福不说话。
“活人困在城外。死人困在盛京。都是困住了的人。”
朱慈炯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封信的边角。纸已经被折得很软了。
“他这个人——”朱慈炯说的是康熙。“一辈子不认输。儿子死了。他就写三行字。臣子走了。臣知道。陛下保重。换了别人——写三页都写不完。他就三行。”
小福:“殿下回信吗?”
“不回。”
朱慈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着手。
“回什么?他不需要回。他写信不是要朕回。是告诉朕——他还在。他儿子走了。他还在。他还能种地。”
朱慈炯转身往行宫走。走了两步停了。
“小福。盛京那间屋子——以后不要关了。”
“殿下?”
“人没了。屋子空着就空着。不要拆。不要给别人住。就空着。”
“是。”
朱慈炯继续走。码头上风很大。吹着他的青布袍。他八十岁了。口袋里揣着一张画和一封信。一张画的是活人的困境。一封信写的是死人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