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五十年秋。凡尔赛宫。
路易十四今年七十三了。他登基已经六十八年。欧洲没有人比他当国王更久。他的腿已经不行了——痛风。走路要拄拐。但他的脑子还清楚。眼睛还亮。
凡尔赛宫的镜厅在下午的阳光里金光灿灿。镜子里映着窗外的花园——秋天的花园颜色正浓。路易十四坐在镜厅一头的扶手椅上。椅子是特制的——椅腿加高了,因为他腿肿。脚放在脚踏上。脚踏上垫着天鹅绒。
椅腿底下垫了木块。木块是园丁找来的。橡木的。硬。垫在椅腿下面不晃。路易十四的脚搁在脚踏上。脚踏面上铺了天鹅绒。天鹅绒是红的。红绒面上有一道压痕。是他的鞋底压的。鞋底有泥。泥留在绒面上。红的上面有一道黑。黑是泥。泥是花园里的。他坐在这里看花园。花园在窗外。但脚踩不到。脚只能踩在天鹅绒上。天鹅绒上有泥。泥是花园的。脚踩着泥。等于踩着花园。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法国海军大臣庞恰特兰。矮胖。红脸。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第二个是法国科学院院士卡西尼。瘦高。手里拿着另一份报告。
第三个是刚从广州回国的勒博。他站在最后面。穿着法国礼服。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不是沮丧,是困惑。
庞恰特兰先开口。
“陛下。勒博回来了。图被没收了。但勒博有口头报告。”
路易十四看勒博。
“说。”
勒博上前一步。
“陛下。臣在广州三个月。看了大明的蒸汽机。画了图——被没收了。但臣记住了一切。蒸汽机的原理臣已经掌握了。臣可以凭记忆复画。”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勒博停了一下。“东方皇帝说了一句话。臣一直在想。”
“什么话?”
“他说——学了要记得砸了谁的碗。”
路易十四的眉毛挑了一下。他不明白。但他没有追问。他对卡西尼点头。
卡西尼上前。
“陛下。臣根据勒博的描述整理了东方蒸汽机的技术评估。结论如下:大明蒸汽机比我们先进十年以上。但——”
他看了看勒博。
“但他们的优势不在精密。在耐用。他们的机器粗糙、简单、易修。我们的机器——如果造出来——会更精密。但更脆弱。”
路易十四:“为什么粗糙的反而更好?”
卡西尼:“因为他们的工匠多。机器坏了随时修。我们的工匠少。机器坏了就废了。所以他们不需要精密——他们需要的是能修的。”
路易十四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痛风的手指。敲得很慢。
“庞恰特兰。海军方面。”
庞恰特兰翻开报告。
“陛下。大明海军目前有蒸汽辅助战舰十二艘。纯风帆战列舰四十余艘。蒸汽战舰航速比我们的快三分之一——无风时也能跑。但——蒸汽战舰的续航力有限。蒸汽机烧煤。海上没有煤。他们的蒸汽战舰只能在近海跑。跨洋航行仍需风帆。”
“也就是说——跨太平洋?”
“对。他们的蒸汽战舰过不了太平洋。煤不够。但——他们的风帆战舰可以。而且他们在太平洋东岸有商站——新罗勇港。加利福尼亚。”
路易十四的手指停了。
“新罗勇港。”
“是的。在西班牙声称的领地上。但西班牙人挡不住。去年西班牙人派了三艘战舰去驱赶。被大明的风帆战舰打退了。”
路易十四又沉默了。他看着镜厅里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他——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腿肿了。手指痛风。但眼睛还是亮的。
“卡西尼。你说他们的优势在工匠多。”
“是。”
“庞恰特兰。你说他们的海军优势在蒸汽战舰——但跨不了洋。”
“是。”
路易十四点头。他站起来——很慢。拄着拐杖。走到窗前。看着花园。
“有一个问题。”他说。“东方有两个太阳。”
身后三个人看着他。
“一个是他们的皇帝。一个是蒸汽机。皇帝老了——八十了。蒸汽机年轻——刚造出来不到十年。皇帝会死。蒸汽机不会。”
他转过身。
“我们追不上蒸汽机。卡西尼说了——十年差距。但我们追得上他们的皇帝。皇帝死了——帝国会变。新皇帝不如老的。新皇帝没有他爹的手腕。”
庞恰特兰:“陛下的意思是——”
“等。”路易十四说。“等他死。”
他走回椅子。坐下。腿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但等不够。”他继续说。“等的同时——准备。”
“准备什么?”
“联合舰队。”路易十四看着三个人。“法国。英国。荷兰。联合舰队。在太平洋。”
庞恰特兰张了张嘴:“陛下——英国和荷兰在打仗。”
“他们会停。”路易十四说。“因为他们怕的东西一样。大明。英国人的海军怕大明的蒸汽战舰。荷兰人的商船怕大明的贸易船。他们打完了——会来找朕。朕把他们绑在一起。”
“联合舰队的——目标?”
“不是打。是对峙。”路易十四说。“太平洋上。大明的商站新罗勇港。我们派联合舰队去太平洋。不进攻。就在那里。让他们知道——太平洋不是他们一个人的。”
卡西尼:“陛下。联合舰队要多少船?”
“三十艘。”路易十四说。“法国十二。英国十。荷兰八。三十艘战列舰。跨太平洋。到新罗勇港。在那里驻扎。”
庞恰特兰倒吸一口气:“三十艘战列舰跨太平洋——补给怎么办?”
“路上设站。”路易十四说。“好望角。印度洋。已经有据点了。再在太平洋中间找一个岛——补给。然后到加利福尼亚。”
“这要——”
“两年。”路易十四说。“两年准备。两年后出发。1713年到太平洋。”
他看着勒博。
“勒博。你说你记住了蒸汽机的原理。”
“是。”
“回去画。画完给卡西尼。卡西尼——造。造出来不好用没关系。要的是让英国人和荷兰人看到——法国也有蒸汽机。他们才会跟我们联合。”
卡西尼点头。
路易十四又看向窗外。花园里秋叶正黄。
“两个太阳。”他说。“一个会落。一个不会。我们追不上不会落的那个——就追会落的那个。追上了——趁两个太阳交替的时候。在太平洋上站稳。”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痛风的手指放在扶手上。镜子映着他的侧脸——老年的侧脸。颧骨高。嘴角往下。但眉骨还是硬的。
三个人退了。镜厅空了。路易十四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他伸出痛风的手指,摸了摸扶手上的金漆。漆是新的——去年重新刷过。凡尔赛宫什么都新,只有他是旧的。他当了六十八年国王。五岁登基。那时候他连王冠都戴不动,是母亲替他扶着的。母亲说:“你会长大的。”他长大了。王冠戴得动了。然后戴了六十三年。现在王冠又戴不动了——不是头太小,是脖子撑不住了。
他想起了蒙特斯潘夫人。三十年前的事了。她在的时候,凡尔赛宫每天晚上有音乐会。她弹琴。他听。他不懂音乐,但她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国王——是个听琴的人。她走了。琴也走了。凡尔赛宫的晚上只有镜子。镜子映着空厅。空厅映着镜子。到处都是亮的,但到处都是空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六十八年前镜子里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穿着大白袍,王冠歪在头上。现在镜子里是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腿肿了,手指痛风,脚垫在天鹅绒上。天鹅绒是软的。但他的脚疼。软的东西垫着疼的脚——还是疼。
东方那个皇帝八十了。比他还大七岁。他在位六十八年。那个人在位——他算过——四十年。四十年就退了。把位子让给儿子。自己去看海、画图。路易十四不理解。他不会退。国王死在王座上。这是规矩。法国的国王不死在王座上——那就不是国王了。但他有时候想:那个人退了以后在看海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坐在一把椅子上,看着远处,想年轻时的事?
他不想了。想多了腿更疼。
“东方皇帝说了——学了要记得砸了谁的碗。”
他睁开眼。
“朕记住了。但朕的碗不是他砸的。是朕自己砸的——为了造出比他更好的东西。”
勒博站在后面。他听着路易十四的话。他明白了一件事——东方皇帝说的“砸了谁的碗”不是只对东方说的。是对所有用机器的人说的。包括路易十四。
但路易十四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但不打算听。
勒博在日记里写了一行:“两个国王。一个怕砸碗。一个不怕。怕的反而更可怕。因为他知道碗碎了怎么办。不怕的——会等碗碎了再想办法。”他关上日记。蜡烛已经烧到了底。蜡油凝在铜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