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五十年秋。徐州。
铁轨从天津往南铺了两年。修到徐州时——三百里。铁轨铺在碎石路基上,枕木是松木的——涂了桐油防腐。铁轨是北京铁厂炼的,每根一丈二长,接口用鱼尾板螺栓固定。不精密——接口有缝隙。火车跑过去“咯噔咯噔”响。但能跑。
碎石是从徐州以北的山里炸出来的。青灰色的。棱角尖。刚铺上去时扎手。现在被火车轮子碾了几个月。尖角磨平了。平了不扎手了。但也不反光。平了的石头是暗的。只有铁轨反光。铁在石头上面。石头在泥土上面。泥土在地上。三层。最底下是土。中间是石。上面是铁。火车跑在铁上。铁压在石上。石压在土上。土不动。石不动。铁被火车带着震。震久了接口就松。松了就要拧。张小七蹲在接口旁边拧螺栓。拧一下。松半圈。再拧。紧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手上有铁锈。铁锈是红的。跟血一个颜色。但不是血。是铁在风里烂了。铁会烂。路也会。烂了就修。修了再烂。路就是修和烂之间的事。
朱慈炯坐火车从天津到徐州。一天半。三百里。
比马快了。快不了多少——马跑三百里要两天。火车只要一天半。但火车不歇。日夜跑。马要歇。人也要歇。
火车到徐州站时是下午。徐州站是个临时站台——搭了棚子。站台边上堆着铁轨和枕木——往南铺的材料。
朱慈炯下车。腿不行了。一天半的颠簸——八十岁的腰和膝盖受不了。小福扶着他。张小七从车头跳下来——他一路在车头看蒸汽机运转。
“太上皇——”
“别叫太上皇。叫老张就行。”
张小七笑不出来。他今年也五十多了。头发花白。手还是粗糙的——跟年轻时候一样。他的手跟赵德厚的手一样。一辈子干一件事磨出来的。
朱慈炯站在站台上。看着往南延伸的铁轨——到徐州就是尽头了。再往南还没铺。铁轨尽头堆着枕木和碎石。再往前是泥土路。
“往南——修到哪里了?”
张小七:“按现在的速度——修到南京还要三年。”
朱慈炯没说话。他走到铁轨尽头。站在最后一根枕木上。往南看。
南方是平原。秋天的平原。庄稼收了。地空着。远处有几个村子。炊烟升着。
“三年。”朱慈炯说。“朕等不到三年了。”
张小七:“太上皇——”
“叫老张。”
张小七咽了一下口水。
“老张。您——”
“朕八十了。活不到三年。”朱慈炯说得很平。像说天气。“但这条铁路——修。不管朕在不在这条路都要修通。”
张小七蹲下来。他的手摸着铁轨。铁轨是凉的——秋天了。他摸了摸接口。接口有缝隙。他皱了一下眉。
“接口不行。缝隙太大。跑快了会出轨。”
“能改吗?”
“能。换铸铁轨。接口锻平。螺栓加粗。”张小七的手指在铁轨上划了一下。“但这要钱。一里路多花三百两。天津到南京一千二百里——多花三十六万两。”
朱慈炯没犹豫:“修。钱的事朕跟陈婉儿说。”
“陈皇后——”
“她有办法。她永远有办法。”
朱慈炯在枕木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站台。在站台的棚子下面有把椅子——临时放的。他坐下来。腿疼。他揉了揉膝盖。
“小七。你知道朕为什么非要修这条铁路吗?”
张小七蹲在他旁边。
“为了运货?”
“不全是。运货是铁路修通以后的事。朕修铁路——是因为帝国太大了。”
他看着南方的平原。
“从北京到南京。一千二百里。骑马要二十天。坐船要一个月——走运河。朕在南洋。消息从北京送到南洋要两个月。来回四个月。朕在的时候还能撑。朕不在了——和垠怎么管?”
张小七不说话。
“铁路修通了。北京到南京两天。南京到广州——再修一段——三天。消息一天就到。军队三天就到。这样帝国才撑得住。”
“太上皇——”
“叫老张。”
张小七笑了一下。这次笑出来了。但眼眶红了。
“老张。您——还能撑几年?”
朱慈炯拍了一下自己的腿。
“腿不行了。腰也不行了。但脑子还行。手还行。嘴还行。朕还能批折子。还能骂人。还能跟陈婉儿算账。还能跟你——老张——说铁路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铁轨边。把脚踩在铁轨上。铁轨凉。他穿着草鞋。草鞋底隔着铁轨——还是凉。
“小七。你记不记得——方老死的时候。”
张小七点头。方士元。死在蒸汽机旁边。除夕夜。蒸汽机转了。
“方老死的时候蒸汽机转了半圈。后来朕坐火车到天津——蒸汽机跑了一百二十里。今天到徐州——三百里。方老看不到。朕看到了。”
他弯腰——很费力——用手摸了一下铁轨。铁轨表面粗糙。不光滑。铸铁的。
“这条路不平。跟朕这辈子走过的路一样——不平。但路不平也能走。走多了就平了。”
他直起腰。喘了一下。
“小七。这条铁路修到南京。然后从南京修到广州。然后从广州修到南洋。然后——”
他停了。看着南方。
“然后修到海边。海边就是路的尽头了。再往南就是海。海上有船。船是海上的路。”
张小七站起来。
“老张。您说的——臣记住了。”
“别记住。干。”朱慈炯说。“朕说了——不管朕在不在这条路都要修通。朕在的时候修一段。朕不在了你接着修。你修不动了你的徒弟接着修。铁路——比朕活得久。比朕的孙子活得久。这条路会一直在。”
张小七的手在铁轨上攥了一下。铁轨凉的。他的手是热的。掌心的汗留在铁轨上——很快蒸发了。
“朕走了。”朱慈炯说。“明天回北京。然后回南洋。朕在的时候——这条铁路到徐州。朕走了之后——修到南京。修到广州。修到海边。”
他往站台外面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铁轨。
铁轨在夕阳下发着暗光。一尺一尺往南延伸。到尽头断了。断处堆着枕木和碎石。再往前是泥土路。泥土路通往远处的村庄。炊烟升着。
光从西边来。铁轨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红。不是铁的红。是夕阳的红。夕阳照在铁面上。铁面把光弹回来。弹回来的光比照上去的弱。弱的光不刺眼。但暖。铁本来是凉的。被夕阳照了一会儿。面上暖了一层。但铁厚。暖透不进去。里面还是凉的。外面暖里面凉。像一个人。外面被夕阳照着。里面是铁。
“修。”他说。声音不大。但张小七听到了。
朱慈炯走了。小福扶着他上了一辆马车——火车要明天才返回。马车往北走。朱慈炯在车里颠着。他的口袋里有定王玉佩、缆绳头、沈若水的棚户画、康熙的信。现在又多了一样——他在徐州站台上捡的一截铁轨碎屑。铸铁的。一小块。跟缆绳头放在一起。
他闭着眼。马车颠着。他没睡着。他在想一件事——
这条路。从北京到天津。从天津到徐州。从徐州到南京。从南京到广州。从广州到南洋。从南洋到海边。从海边到——
海的那边是太平洋。太平洋的那边是加利福尼亚。加利福尼亚有新罗勇港。新罗勇港有何小海的船。何小海的船过太平洋到南洋。南洋有铁路到北京。
一个圈。
路把帝国圈在一起了。
他在马车里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面。天快黑了。秋天的平原一望无际。远处有灯光——村庄的灯。一盏。两盏。三盏。千万盏。
“天下是千万个家。千万盏灯。千万口饭。”他自言自语。“一个人铺不了千万条路。但路修好了——他们会自己走。”
小福在旁边听到了。没说话。他跟了朱慈炯二十五年了。他知道朱慈炯自言自语的时候不是在跟他说。是在跟以后的什么人说。
马车继续往北走。天黑了。灯多了。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