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五十年冬。辽东侯府。
雪从昨夜下到天亮，没有停的意思。院子里的树已经一人高了——康熙十五年前亲手栽的松苗，如今枝干压着雪，弯着腰站在墙角，像一个不肯倒下的老人。康熙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他没有穿侯服。一件旧棉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脚上的布鞋湿了一只——昨晚出去收柴，踩进了雪窝子。他没换。一只湿鞋踩在干砖上，留下一圈深色的印。
湿鞋踩在干砖上。砖吸水。湿印从圆的变成散的。散了就干了。干了就剩一圈白渍。白渍是盐。雪水里有盐。盐从鞋底跑到砖上。砖把盐吃了。吃了就不吐了。人在砖上走。盐在砖里。鞋在脚上。三样东西。三种凉。鞋湿了凉。砖干了凉。盐不凉。盐是咸的。咸的东西不凉也不暖。但咸的东西留得住。留得住的才在。留不住的都走了。
侯府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院子。比紫禁城的一间偏殿还小。但康熙在里面走了十五年，每块砖的位置都记得。哪块松了踩上去会响，哪块缝里长了草，哪块冬天结冰最滑。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座院子——因为这座院子就是他全部的天下了。
他开始劈柴。柴是前天从城外拉来的松木，截成段堆在墙根。康熙拿起斧子。斧柄是桦木的，用久了发亮。他年轻时在紫禁城练过弓刀，但没劈过柴。头一次劈的时候砍偏了，斧子嵌进木桩拔不出来，他蹲在地上撬了半天。现在熟了。一斧下去，木段裂成两半，再一斧，四瓣。劈柴的声音在空院子里很响——笃、笃、笃——像有人在敲门。但没有人来。
劈完了柴，他生火做饭。灶台在厢房后头，烟囱矮，风向不对的时候往屋里灌烟。康熙被呛过几次，后来学会了看风向——南风就敞着门烧，北风就半掩着门。锅里煮的是粟米粥。他从辽东城里买粮，一个月去一次。不去早也不去晚——去早了铺子没开，去晚了会遇到人认出他。虽然没人会对他怎样——他是辽东侯，不是犯人。但被认出来的感觉不好。那些眼神里有怕的，有可怜的，有恨的，有好奇的。他哪一种都不想看。
粥煮开的时候，他坐在灶台边翻书。一本《资治通鉴》。书皮翻烂了，用布重新缝过。他这辈子读过很多书，但这本是翻得最多的。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写的是帝王。帝王怎么赢的，帝王怎么输的，帝王怎么死的。他翻了很多遍。有时觉得自己比写书的人更懂——因为他就是帝王。有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因为他输了。
翻到楚汉那一卷。“霸王别姬”。项羽垓下被围，四面楚歌。虞姬死。项王泣数行。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康熙在这一页停了很久。不是第一次停在这里。每次翻到这一页都会停。他看着那几个字——“莫能仰视”——眼睛盯着不动。项王的左右为什么哭到不敢抬头看？因为他们知道项王要死了。项王也知道。但项王没有跑。项王说“天亡我，非战之罪也”。康熙年轻时候觉得这句话蠢——明明是自己打输了，怪什么天。现在他不觉得蠢了。他只觉得项王说这话的时候，大概跟自己现在一样——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是在替自己做一个了断。天亡我。好。那就亡吧。
他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读。读到汉高祖定天下，置酒洛阳南宫，问群臣所以得天下之故。群臣说了很多。高祖说：“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康熙读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旧很旧的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上是苦还是认了。
他把书合上。粥好了。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吃。粥很烫。他吹了吹。一口一口慢慢喝。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松树上的雪压得枝条越来越弯，但没有断。
吃完粥，他洗碗。碗是一只粗瓷碗，灰白色，底上有一道裂纹。他洗得很仔细——用手指搓那道裂纹里的残渣。洗完了倒扣在灶台上。然后扫地。院子里的雪扫到墙根，柴垛旁边的雪扫到树根。他扫雪的姿势很慢，不是因为腰疼——腰确实疼——是因为不急。没有人在等他扫完。没有什么事在他扫完之后要做。他可以扫一个上午，也可以扫一个下午。雪不停他就不停。雪停了他就站着看一会儿天。
天是灰的。辽东冬天的天总是灰的。不是北京那种干冷发亮的天，是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脏棉絮。偶尔太阳露一个缝，光从灰里漏下来，照在雪上，亮一下就没了。康熙看天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屋里。
桌上有一本日记。不是记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他三天写一次，有时五天。写的字越来越少。年轻时候写日记能写满一页，现在三五行。他翻开今天那一页。拿起笔。笔是狼毫的，墨是自己磨的——侯府里连磨墨的太监都没有了，他自己磨。笔尖在砚台上掭了掭，蘸饱了墨。
他写：
“朕这一生——”
停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滴了一滴在“生”字旁边，洇开一小团。他没有擦。
继续写：
“杀人无数非所愿也。败了一局非无能也。困于一隅非命也——乃天意。”
十八个字。他放下笔。看了一会儿。没有改。没有加。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桌角。
窗外又起风了。院子里的松树晃了一下，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康熙站在窗前。他看着那棵松树。十五年前他栽的时候只有一尺高。现在一人高了。他给树浇过水，但没有施过肥。树是自己长的。跟人不一样——树不需要理由就能活，人需要一个理由。
他的理由是什么？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但他还活着。每天劈柴做饭扫地看书。不是因为想活——是因为还活着。活着这件事不需要理由。就像松树不需要理由就长高了一样。
天黑了。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灶里还有余烬，红红的一点。他看着那一点红。想到很多年前紫禁城里的灯。灯很多。到处都是。御书房的灯最亮。他批折子的时候灯火照在纸上，纸上的字像金色的。那时候他觉得那些灯是应该亮的——他是皇帝，天下是他的，灯当然要亮。现在灯灭了。连余烬都快灭了。他坐在黑暗里，不点灯。
不是因为省油。是因为在黑暗里坐着，跟在外面亮着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没有人来。亮着也是一个人，黑着也是一个人。他选了黑着。
夜深了。他躺在炕上。炕是凉的——忘了烧了。他没有起来烧。裹了裹被子。被子是旧棉被，薄了，盖着不太暖和。他把手缩进袖子里。闭上眼。
窗外的风停了。雪还在下。松树站在院子里。雪落在枝上，一层一层地加。枝条弯着，但没有断。
松枝上的雪加了一层。枝弯了一点。但没有断。松枝跟别的树枝不一样。别的树枝雪多了就断。松枝断了会再长。松枝不怕雪。松枝怕的是没雪。没雪的冬天太干。干了针叶掉。掉了就不长回来了。有雪的冬天湿。湿了根吸水。根吸了水春天就发新芽。雪多了弯。雪化了直。弯了直。直了弯。一辈子的事。松枝不知道弯了多少回了。但松枝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