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最后一次走出侯府。
不是因为有什么非出门不可的事。没有奏折要批，没有人要见，没有命令要下。他出门是因为——他想出去走一走。这个理由听起来很轻。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久没有过的念头了。他在院子里待了十五年。十五年来出门不超过十次，每次都是去城里买粮。买完就回。不逛，不看，不停。像一个钉在院子里的钉子。
但今天他想走一走。走到哪里去不知道。就是走。
他穿上那件旧棉袍。系紧腰带。腰带是布的，不是玉的。他曾经有十三道玉带——亲王服的。早不知道去哪了。布腰带系紧了，肚子上的棉袍鼓了一团。他低头看了看，没有在意。出门。关门。锁没有上——侯府的门从来不上锁，因为没有什么可偷的。辽东城里的百姓知道这是辽东侯府，路过的时候脚步会轻一些，但没有人来偷东西。
街道上雪不厚。昨夜的雪被早起的人扫了大部分，残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康熙走在街上。没有戴帽子。风刮过脸，脸上有胡茬——好几天没刮了。他低着头走。走了几步，抬头看了看天。还是灰的。
他走到了城墙根下。
辽东城墙。盛京将军府当年修的。青砖，三尺厚，夯土芯。墙不高——比北京城墙矮了一半。但在这座城里已经是最高的东西了。康熙站在墙根下仰头看。城墙顶上结了冰凌，从垛口往下垂，像一排冰牙。他绕到城墙的台阶口。台阶窄，石头的，踩上去有碎冰。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膝盖疼。右边那条腿在乌拉尔山打仗的时候受过伤，阴天就疼。他扶着墙往上走。到了城墙上。
城墙上没有人。守城的兵在城门楼子里烤火——冬天没人攻城，兵也懒散。康熙一个人站在垛口边。往外看。
外面是辽河平原。冬天一片白。雪覆着旷野，从城墙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天和地的分界线很模糊——都是白的，只是天的白灰一些，地的白亮一些。远处有一条河。冻了。河面上覆着雪，看不出水。但康熙知道那条河在哪——他在这里住了十五年，从城墙上看过无数次。那条河冬天冻，春天开，夏天涨水，秋天退下去。他什么都看到了，但什么都碰不到。
他收回目光。看脚下的城墙。
城墙上的砖排列整齐。每一块都一样大——长约一尺半，宽约七寸，厚四寸。青灰色，表面有粗砂粒。砖缝里灌了灰浆，冻住了。康熙蹲下来。他的手摸上了一块砖。砖很凉。凉意从指尖传到手心，传到手腕。他没有缩手。
他用手指在砖面上摩。砖面粗糙，有细小的坑——风吹雨淋留下的。他的手指沿着砖的边缘走了一圈。上边、右边、下边、左边。四条边。每一条他都摸了。像在摸一件东西的轮廓——一件他想要记住的东西。
他抠那块砖。
砖嵌在墙里很紧。灰浆冻住了，比石头还硬。他用指甲抠砖缝。指甲断了一截。他没停。换了个角度，用指尖顶住砖的左下角，使劲往外撬。手指疼。皮磨破了。但砖松了。一点一点松。灰浆碎裂的声音很细——像冰面上裂开的纹。他抠了很长时间。可能一刻钟，也可能更久。砖从墙里出来了。
他手里捧着那块砖。
砖不大。一只手能握住。背面有灰浆的残渣，粗糙的。正面是风吹过的，光滑一些。他把砖翻过来翻过去看。看了很久。然后在衣服上擦了擦——擦正面。灰和碎渣掉了一些。他把砖放进口袋里。棉袍的口袋很大，装下砖后鼓了一块，坠着腰带往下沉。他拍了拍口袋。砖在里面。
他站起来。在城墙上又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外面的旷野。那条河还在那里。冻着。白的。他转过身。从台阶走下去。一步一步。膝盖疼。他没有扶墙——下去比上来容易，他扶着自己的腿往下走。
到了街上。他往回走。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脸冻得通红，手上的炭灰洗不掉。康熙停了一下。不是要买——他没有带钱。他闻了闻红薯的香味。然后继续走。摊主没有认出他。也许认出了，但没有反应——在辽东，所有人都知道辽东侯住在这里，但没有人会去打扰他。这是这座城的规矩。也是这座城的善意。
回到侯府。进门。关门。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城墙。也没有再看那棵松树。他进了屋。坐到桌前。把口袋里的砖掏出来。放在桌上。砖在烛光下——他今天点了灯，不知道为什么——显出青灰色。很普通的一块砖。跟辽东城墙上几千块砖一模一样。
但康熙看着它。看了很久。
灯芯跳了一下。火苗歪了。又正了。歪的时候影子动。正了影子不动。影子在砖面上。砖面粗。影子在粗面上发虚。虚的影子不硬。但看得见。看得见的都是虚的。摸不着。摸得着的都是实的。砖是实的。砖在桌上。灯在桌上。人在桌前。三样实的东西。一样虚的影子。影子是人投的。人不动影子不动。人走了影子也走。但砖不走。灯不走。走了的是人。
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紫禁城的城墙也是砖砌的。砖也是这个大小。也是青灰色。也是灰浆灌缝。北京城墙上的砖比这里多一些——那是天下最厚的墙。他曾经在墙里面住了一辈子。那堵墙圈住了整个天下。后来墙塌了。不是被攻塌的——是自己塌的。他带着残兵退到辽东，在这座小城里修了一道新墙。但这道墙跟紫禁城的墙不一样。紫禁城的墙是保他的。这道墙是关他的。
他摸了摸桌上的砖。指尖碰到砖面——凉的。但比在城墙上摸的时候暖了一些。也许是他自己的手暖了它。也许砖一直是这个温度——零下几度，但他手心有体温，传过去，砖就暖了一点。
他把砖放在桌角。跟日记本挨在一起。一本翻烂的书，一本日记，一块砖。这是辽东侯府桌面上的全部东西。
从此他再没出过门。
门栓是木头的。他进门时顺手带上了。没闩。闩了出不去。但不出去了。门缝里透光。白天一条细缝。晚上没有。白天光从缝里进来。进来一条线。线落在地上。从门根到桌脚。上午线短。下午线长。长了就到桌脚了。到桌脚就拐弯。拐了就不亮了。每天光走一遍。走完了就黑。黑了第二天再走。光不嫌烦。人嫌烦。但人不出门。光替人出门。
他坐在桌前。面前是砖。是书。是日记。窗外是院子。院子外面是城墙。城墙外面是辽东。辽东外面是冰原。冰原外面是天。天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一辈子天。在紫禁城看。在辽东看。在哪里看都是同一片天。但天什么都没给他。他给了天一辈子。天还了他一块砖。
他把砖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正面是粗糙的。背面也是粗糙的。砖不分正反。但人分。人总想知道哪面是正面。砖不在乎。窗外的风停了。屋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