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在侯府里待了半个月没出门。他做了一件事——写信。
不是公文。不是奏折。不是给朝廷的。是给朱慈炯的。私人信。最后一封。
他写了很久。不是一次写完的。写了七天。每天写一点，停一停，想一想，再写。写废的纸团了三四个扔在墙角。墨干了加水，水加多了再磨。笔尖写劈了一支，换了第二支。
信写在八页纸上。纸是普通的竹纸，不是宣纸——辽东买不到宣纸。竹纸吸墨，写上去洇，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等墨干一些再落下一笔。
第一页。他写起头。
“臣玄烨叩禀。”
写完这四个字他停了很久。臣。他叫自己臣。这个词他用了四十年。从康熙六年他亲政那天开始，到康熙四十三年退到辽东。后来朱慈炯封他做辽东侯，他不接受也不拒绝。侯是侯，臣是臣。但他还是自称臣——不是因为朱慈炯要他称。是因为他确实输了。输了的叫赢的“陛下”或者“殿下”或者什么。他自己叫“臣”。这个字是事实。不是屈辱。
他继续写。
“殿下亲启。臣知殿下必不欲见此信。但臣还是要写。此信非表非奏非求。只是说几句话。说完便了。”
第二页。他从甲申年写起。
“甲申年。北京城破。臣还没有出生。但臣的命运从那一天开始改写。殿下在那座城里——十三岁。臣的父亲十一年后才进北京。殿下从城外往南走了。臣的父亲从北边进来了。同一座城。殿下走出去。臣的父亲走进来。两条路在城破那天分了岔。后来殿下和臣又走到了一起——在乌拉尔山下。两条路绕了一大圈，碰了头。”
第三页。他写了一生的对手关系。
“殿下起兵南洋时臣不知。臣在紫禁城里平三藩、收台湾、亲征噶尔丹。臣以为天下已定。臣错了。殿下从南洋回来时臣才知——天下不曾定。天下换了一个人在定。臣恨过殿下。恨了很多年。恨殿下夺了臣的天下。但后来不恨了。不是臣大度——是臣发现殿下跟臣一样。殿下也不快活。殿下赢了天下但殿下睡不着。殿下修路、造船、改税、办学——事事操心。臣在辽东看邸报，殿下做的每一件事臣都看了。臣看完后只有一个念头：殿下比臣累。臣做皇帝的时候也累。但臣的累是臣自己选的。殿下的累——臣不知是不是殿下自己选的。”
第四页。他写了最核心的一段。写这段的时候他停了三次。第一次去喝了口水。第二次去把砖从桌上拿起来摩了一会儿放回去。第三次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纸上的字发呆。
他落笔：
“你我一生彼此成全。你赢了天下我赢了安宁——这句话是假的。你赢了天下但你退不了。我赢了安宁但我不安。我们都是被困住的人。你被困在龙椅上我困在辽东。区别在于——你还有路可修。我连路都没有了。”
他在这段下面空了一行。没有再解释。解释是多余的他知道——朱慈炯看得懂。朱慈炯不是不懂的人。朱慈炯什么都懂。但什么都懂的人最苦——因为懂了也没用。路还是要修。天下还是要管。人还是要老。
第五页。他写退到辽东之后的日子。
“臣在辽东十五年。种了一棵松树。劈柴做饭扫地。读《资治通鉴》。臣把那本书翻烂了。不是在学什么——是在看帝王怎么死的。帝王死法各有不同。但有一样相同——都死在自己的东西里。有的死在龙椅上，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宫墙里。臣会死在这座院子里。臣知道。”
第六页。他写了对朱慈炯的判断。
“殿下比臣强。这不是恭维。臣输给殿下是因为臣是这时代的人，殿下不是。殿下知道臣不知道的事。殿下知道蒸汽机能跑、铁路能修、天下有多大、海那边有什么。这些臣不知道。但殿下也有不知道的——殿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停。臣知道。臣今年五十七。臣活不过这个冬天。臣不看病不吃药。不是赌气——是没有必要。该走的时候走。这是臣一辈子唯一自己做主的事。”
第七页。他写了顾八代和金胤禔。
“顾八代走了。几年前。臣送了他的棺材。金胤禔死了。今年。臣没有送。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了。臣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了。先是臣父皇。然后鳌拜。然后索额图。然后明珠。然后顾八代。然后金胤禔。臣送了一个又送了一个。送到最后——该送臣了。但没有人送臣。这没关系。臣自己送自己。”
第八页。信的最后一页。他写得很慢。
“殿下。臣这一辈子。做皇帝做了三十七年。做辽东侯做了十五年。加起来四十年。这四十年里臣做对了一些事也做错了一些事。对的不必说。错的一件——臣不该恨殿下恨那么久。恨殿下那几年浪费了臣的命。但臣不后悔。后悔没有用。命已经走完了。
各自好去吧。——这次是真的。”
最后五个字他写得很重。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了一个点。他把“真的”两个字写完，笔从纸上抬起来。停了几秒。又落下去。在“真的”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句号很圆。是这封信里唯一一个圆的东西。其余都是方的——字是方的，纸是方的，砖是方的，院子是方的，城是方的。只有这个句号是圆的。像一个句号在说：完了。圆了。了了。
他把八页纸叠好。装进信封。信封是竹纸糊的，封口用浆糊粘了。他在信封上写：“呈太上皇亲启。”写完放下笔。
他坐在桌前。砖在桌角。信在桌上。日记本在旁边。烛火跳了一下。他看着信封上的字。然后伸手把砖拿过来，跟信放在一起。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放在一起。
窗外又下雪了。他没看。
他坐在桌前。信写完了。砖放在旁边。他想做一件事。他拿起砖。翻过来。在砖的背面用指甲划了一行字。字很小。划完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砖。字面朝下。看不见。他不需要别人看见。他只需要自己知道。砖上面写了什么。没人知道。后来朝廷的人来收拾遗物。翻过砖。看见了那行字。只有两个字。跟信上最后两个字一样。真的。砖凉。字暖。他摸了一下砖。凉的。但放在手心里一会儿就暖了。什么都暖。只要手不松。
窗外的雪停了一阵。又下。停了又下。下了又停。雪不知道人等它。人等雪停。雪不等人。雪自己下。自己停。人看着雪。雪不看着人。人不看了雪也下。人看了雪也下。下是雪的事。看是人的事。各管各的。康熙不看雪了。他低头看信。信在桌上。八页纸。每页都有字。字是他写的。写了七天。七天里雪下过几次。他没看。他在写字。字写完了。他看了一眼窗外。雪停了。但雪还会下。他知道。辽东的雪不停。从十月下到三月。半年。半年里有几天停。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康熙把窗户关上了。风从缝里灌进来。灌进来就冷。冷了手就抖。手抖了字就歪。字歪了不好看。不好看也要写。写了就行。写完了就行。他不想再写了。写够了。够了就把笔放下。放下了就不拿了。不拿了手就不抖了。不抖了就不冷了。不冷了但还在抖。是身子在抖。身子抖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写完了。写完了就松了。松了就抖。抖了一会儿。停了。停了就好了。好了就没事了。没事了就坐着。坐着。灯亮着。信在桌上。人在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