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不解地摇了摇头,元湛揽她入怀道:“听说啊,小孩换的牙放枕头下面,会有牙仙保佑……”
“牙仙?我怎么没听说过?”蓁蓁把自己认识的仙友都挨个数了一遍,没有一个叫“牙仙”的啊?
外头雪还在落。内间宁儿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又睡沉了。
“船上那坛桂花酿,”蓁蓁忽然想起,“还封着?”
“且封着呢!”元湛说,“封得比你苑里的账还严实。没有云良媛的指示,孤怎敢开?”
“殿下如今也学坏了……”蓁蓁嘴上说着讨厌,却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雪落了半夜,一只画舫泊在结着薄冰的水上,舱里封着那坛桂花酿,等一个开坛的日子……
殿下的生辰,赶上入冬后难得的大晴天。
天没亮透,恩桃就把一只衣箱捧到了床前。
“昨儿掌灯时候,内府司抬来的。”她揭开箱盖,轻声道,“殿下赏的。说是大日子,请良媛穿着赴宴。”
这新裘白得发亮。蓁蓁伸手按了按,手就停在了料子上。
皮不像皮,缎不像缎,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一团火气却先烘到了手背上。
木樨苑到景明殿,一路都有人看。看的人不说话,眼睛却跟着那件新裘走。
开宴之前,众妾在殿外聚齐。
承徽以上入席,昭训以下行礼如仪,行完就退。
丹墀下聚着一班低阶的,等着叫号,蓁蓁从她们跟前过,身后的声音低低地起来了。
“云良媛这一身,好齐整、好华贵!”
“这料子,正四品……穿得么?”
“前儿一场火,倒烧出她的福气来了!”
“雪狐裘烧了,殿下转头就补一件更好的;啧啧啧,这份体面,咱们这些姐妹谁比得了?”
“姐妹?谁跟她是姐妹?”
宋兰桉也在人堆里,凑近了两步,歪着头看了半天:“我瞧着不像皮货。倒像缎子,又比缎子厚实。这是什么料子?”
没有人答得上来,道有个昭训抿着嘴笑道:“赏也得赏个规矩。这白毛毛的,又是一件雪狐裘罢?
“一个正四品良媛,把这样赏过头的体面,提前穿上了冬至!”
“你眼热你也去火里救人呀!”
柳嬿儿的声音从人堆后头直冲出来。她今日轮着行礼,站位靠后,一句话把丹墀下都说静了。
那昭训臊红了脸:“我、我说的是规矩……”
“这不是狐皮……”卫采薇的声音传来。
众人好奇地望着她;平日里请安,十回有九回听不见她开口。
“这是火鼠裘,火浣之料。”她说,“西域贡来的,入火不焚,脏了搁进火里一燂(tán),取出来还是白的。历代收在宫里,民间没有。”
蓁蓁对采薇抿嘴一笑,丹墀下众人更静了……
“卫昭训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卫采薇愣了片刻方才说道:“书上读过……罢了。”
又有人再问是哪一本书,她便不接了,反而朝蓁蓁那边回望一眼道:“这是殿下奖云良媛火场救女之勇。
“那一夜的事,人人都看见了。赏功的物件,规格跟着功走;这火鼠裘,云良媛压得住。”
议论就到这里。低阶的行完礼,鱼贯退了。
蓁蓁立在阶前,把“入火不焚”四个字,听进去了。
火夜烧掉她半幅雪狐裘。如今她肩上这一件,火烧不坏。他把她挣命的那场火,裁成了护她的东西,给她穿了回来。
【火场救人,独独赏一件烧不坏的衣裳。这个赏啊,太子给得讲究!】
【卫采薇平时不言不语的,怎么连火浣布都知道?】
【呵,不会叫的狗咬人才最狠呢!】
【???】
景明殿里,元湛的生辰宴照旧排场。
太子妃坐了元湛下首,宋兰桉和几位承徽依次列席。祝寿的话说完一轮,又换一轮吉祥话,丝线声与舞步不断。
蓁蓁坐在席上,陪了几盅酒。她心里也记挂着一桩事——那坛封在船上的桂花酿……
【说好的开坛呢?宴都过半了,坛呢?】
【开坛得等生辰,姐妹们可都记着日子呢!
【今天就是生辰,坛呢!】
【是啊是啊,坛呢?!】
宴至中途,元湛起身离席,席上都当他是更衣去;
可他独独在蓁蓁席前站住,朝她伸出手道:“陪孤上船。”
乐声和舞步都没有停,一殿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蓁蓁搁下酒盅,把手放了上去。
上回自己的生辰宴,也是在这座殿里。
那一晚她心里发凉,一个人从席上溜出去,在殿外的廊下吹了半晌冷风,风里都是桂花味。
没有人寻她,末了是宝成一路找出来,说宁儿哭了,她才回去。
同是席上走人,那一回是她逃;这一回,她把手给他,跟着他走。
出殿的时候,太子妃正举杯,把主位空出来的头一个当口接了过去:“殿下还有公事要办。宴照旧,寿星的酒,我替他陪着。”
一句话,席面稳稳当当续了下去。
夹道口,彤儿提着灯候着,低声说:“车在西边门里等着,太子妃吩咐过的,一路不用停。”
车、船、人手、口风,样样都提前理顺了。
蓁蓁上了车,把这份妥帖记在心里。这是太子妃的本事,顺手的人情,做得比谁都周全。
车帘放下来,外头的灯火一线一线往后退。
“去做什么?”蓁蓁问。
元湛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开坛。”
“坛在船上。船呢?”
“你到了就知道。”
车走了许久,久得过了她估摸的时辰。
停下来,风声水声一齐涌到车外。有人打起帘子扶她下堤,一条船候在暗处,船身不点大灯,舱口透出一点暖黄。
上船,舱里已经生了暖炉。蓁蓁只当是东宫里那段水路,行一圈,酒喝完,船靠岸。她把手炉拢在怀里,低头拨炉灰里的炭。
船走得又稳又慢。不知行到哪儿,前头远远传来铁链绞动的声响,哗啦啦拖了半日,又静了。
她没有留神;元湛忽然起身,将身边的窗推开一扇,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