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山里的雾才慢慢散开。韩诺站在避难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杯热茶。茶是旧水壶烧的，有点涩，但喝下去暖身子。他抬眼看了看天，蓝得很干净，连云都没几朵。
耳朵里挂着通讯器，阿波尔昂那边一直没传来消息。但韩诺知道那个人肯定办妥了，以他的手段，引开两支搜索队跟玩似的。
果然，大概中午的时候，通讯器里传来阿波尔昂的声音，金属质感，平平的。
人往北引了，佐藤和北条追着我的假信号去了北海道方向，至少三天不会回头。
辛苦。韩诺抿了口茶，回来吧，这边安顿好了。
通讯断了。韩诺放下杯子，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瑞纪坐在壁炉边的地毯上，正在给阿卡剥橘子。小孩盘腿坐着，膝盖上摊着本旧画册，是从旧柜子里翻出来的，画得歪歪扭扭。他看得很认真，橘子一瓣一瓣接过来，吃一口笑一下，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挡着眼睛，他就用小手胡乱扒拉两下。
巴卡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个笔记本，正一笔一笔记着什么，偶尔抬头看阿卡一眼，眉头微微皱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他在记录阿卡的身体数据，昨晚那次本源反噬之后，他不放心，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深町晶在二楼，刚把所有通讯设备检查了一遍，确认屏蔽装置正常运转。阿普顿蹲在屋顶上，像一尊冰蓝色的雕像，负责高空警戒。暂时，真的安全了。
傍晚的时候，阿波尔昂回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屋后的树林里直接穿出来的。身上的黑色金属铠甲还是一尘不染，连一片树叶都没沾。冷光裂隙扫了一圈院子，确认没有异常，才迈步进屋。
佐藤他们，他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我故意在东京湾留了个假的能量信号，他们信了，调动了三艘巡逻艇，现在还在海上捞。
韩诺点点头：谢了。
阿波尔昂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韩诺，落在客厅里，落在那个正低着头吃橘子的小孩身上。冷光裂隙微微顿了一下，很短，大概就半秒，然后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但韩诺注意到了。他没说话，只是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半秒，他在阿波尔昂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杀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
错觉吗？韩诺皱了皱眉，没深想。可能是这几天太紧绷了。
夜里，众人都睡了。一楼只剩下壁炉里的炭火，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阿波尔昂一个人坐在屋顶上，背靠着烟囱，仰着头看星星。山里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天的碎银。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可能什么都没想，可能在算下一颗水晶的位置。
但就在这时，他的额头，那颗棱形发光核心，极微弱地闪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主动激活的，是从铠甲内部，从更深的地方，自发地闪了一下。阿波尔昂自己没有察觉。
他只是忽然觉得，今晚的星星有点奇怪，好像有一颗比别的都亮，而且在动。他眯了眯眼，盯着那颗星看了几秒。那颗星停住了，悬在夜空中不动了，像是也在看他。
阿波尔昂冷光裂隙微微一缩，本能地全身紧绷，重力场在掌心凝聚，高度警戒。但那道星光只是静静悬着，没有敌意，没有能量波动，甚至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就像一颗普通的星星。
过了大概十秒，那道星光缓缓移开了，消失在天幕的另一侧。
阿波尔昂坐在屋顶上没动，保持着警戒姿势又过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异常，才缓缓松开了拳头。
……错觉？他低声喃喃，声音透过头盔带着金属质感。
他自己真的以为那只是卫星，或者一颗比较亮的星星。他不知道的是，那颗星星在地球轨道上悬了整整一天，从亚利桑那打到东京，从卡布拉尔打到李剡魋，阿波尔昂每收集一颗水晶，它都在，看着，记录着，像一个考官在考卷上一笔一划打勾。
第二天一早，韩诺是被巴卡斯的敲门声吵醒的。
韩诺！韩诺！你快下来看看！
韩诺一骨碌爬起来，披了件外套就下楼。巴卡斯站在客厅里，手里举着个便携式检测仪，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怎么了？韩诺心里一沉，阿卡出事了？
不是！巴卡斯连忙摇头，把检测仪递过来，你自己看，这是我昨晚监测到的能量读数！
韩诺接过来低头一看。屏幕上是一条能量波动曲线，时间戳是昨晚凌晨三点，也就是阿波尔昂坐在屋顶上看星星的时候。曲线在那一秒猛地窜上去一个尖峰，然后又迅速落回来，幅度不大，但特征很明显——是从阿波尔昂身上发出来的。
这……韩诺皱起眉，他干什么了？
不知道！巴卡斯压低声音，这个能量特征不是重力，不是空间，不是任何已知的兽神将能力，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频率，很冷，很空，像……像某种信号。
信号？
对！像在和什么东西通讯。
韩诺沉默了。他想起昨晚阿波尔昂进门时那半秒的审视，想起他刚才坐在屋顶上的背影，想起他说自己是村上征树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巴卡斯，韩诺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跟了阿卡菲尔几百年，你老实告诉我，阿波尔昂真的是村上征树吗？
巴卡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
我一开始以为是。他的记忆、他的能力、他说话的方式都和村上一模一样。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变了。巴卡斯声音更低了，以前的伊卡莱姆虽然被阿卡菲尔大人洗脑了，但他还有温度，会犹豫，会走神，会在和深町晶战斗的时候失神，那些都是村上残留的人性。可现在的阿波尔昂没有，一点都没有。他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韩诺手里的检测仪，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没说话，但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悄悄发了芽。
楼下传来瑞纪的声音，她在叫大家吃早饭，阿卡叽叽喳喳的笑声从厨房传过来，清脆干净。韩诺抬起头，看了一眼屋顶的方向，那个位置阿波尔昂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炭火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