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雷欧的死讯，是第二天下午传到避难所的。
巴卡斯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通讯器，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通讯器里还留着线人发来的语音，他已经反复听了五六遍，每听一遍脸色就难看一分。
韩诺靠在窗边，没催他。他知道巴卡斯在消化消息，这种时候别插嘴，让老头自己把事情捋清楚。
瑞纪在里屋陪阿卡午睡。小孩昨晚做了噩梦，后半夜才睡踏实，这会儿正蜷在被窝里，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匀匀的。
巴卡斯把通讯器放下说道，
死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很，真死了。卡尔雷欧，连尸体都没剩下。
怎么死的？韩诺问。
虚数空间被人硬闯进去了。巴卡斯把眼镜重新戴上，眼神直直地盯着壁炉里的火，他那个能力你也知道，本体藏在异次元里，三个分身出来打。几百年了，没人碰得过他——不是打不过，是根本打不到。可这次，阿波尔昂当着他三个分身的面，把他那套虚数领域原模原样复制了一遍，然后直接钻进了异次元，在卡尔雷欧自己的地盘上把水晶摘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韩诺没说话，等他继续。
意味着阿波尔昂不是靠蛮力赢的。巴卡斯转过头看着韩诺，眼神里有一种韩诺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是恐惧，是一个研究了一辈子生物调制的老学者，忽然看到一套超出自己知识体系的东西时，那种惊慌恐惧，他是把卡尔雷欧的能力整个读了一遍，学会了，然后在对方最熟悉的领域里把对方宰了。这种事……这种事在克诺斯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能力复制？韩诺皱起眉，兽神将之间不都能互相感知对方的能力吗？
感知是感知，复制是另一回事！巴卡斯几乎是压着嗓子在喊，兽神将能通过水晶共享部分感知，能模仿个皮毛打个样子出来，那是因为十二颗水晶本来就是从阿卡菲尔大人身上分裂出去的，同源！就像亲兄弟，长得像正常。可阿波尔昂不一样——他不是兽神将体系里出来的。他那身铠甲，那股力量，我跟了大人这么久，从没在任何一份降临者档案里见过那种构造。
壁炉里的木柴啪地爆了个火星。
韩诺直起身，走到巴卡斯对面坐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巴卡斯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你记不记得昨晚检测仪上那道能量尖峰？他说，我当时说那个频率我从来没见过，很冷，很空，像某种信号。今天卡尔雷欧死的时候，他最后那几句话你也听到了——他说阿波尔昂的能力不是被阿卡菲尔大人调制出来的，是被人植入的，还说天上有东西在操控他。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失了心，老死之前说胡话。可今天我把他临终的描述和阿波尔昂这几次出手的记录对了一遍，越对越发凉。韩诺，那不是胡话，他是真的看见了什么。
看见什么？
巴卡斯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那个黑衣人身上的力量，从根上就不对。他说，我这一辈子都在搞生物调制，克诺斯所有兽化兵、兽神将，从细胞结构到能量回路，没有我看不懂的。可阿波尔昂不一样——他那身铠甲不是生物装甲，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别扭，但一直没敢深想。那东西没有细胞，没有代谢，没有生物电信号，它更像是……像是金属，但是活的金属。这种技术，降临者在地球上的所有遗迹里都找不到。
韩诺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他不是地球上的东西？
我是说，他身上那股力量，不属于这个地球的任何已知体系。巴卡斯的声音在发抖，阿卡菲尔大人是降临者亲手调制的，十二兽神将也是用降临者留在圣柜里的技术做出来的，我们这些人，再怎么厉害，根子上都是地球实验场里的产物。可阿波尔昂不一样——他像是被更高一等的东西，从外面直接扔进来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响。
韩诺想起阿波尔昂每次出现时那种冰冷死寂的压迫感，想起他碾压卷岛时的干脆利落，想起他带走巴卡斯时那句平平淡淡的阿卡菲尔大人需要你。他一直以为那是村上征树复活后变得冷酷了，可如果巴卡斯说的是真的，那村上这个人，可能从一开始就……
不对。韩诺打断自己的思路，他自己说他是村上征树。他记得村上的过去，记得魅奈神山，记得被吉欧做成试作体。这些东西装不出来。
是装不出来。巴卡斯点头，但你有没有想过，记忆这种东西，是可以被植进去的？
这句话像一根冰针，扎进韩诺的脑袋。
他想起阿波尔昂坐在屋顶上看星星的那个夜晚，想起他额头发核心极微弱地闪了一下，想起卡尔雷欧指着天空说天上有东西在操控他。
你是说，韩诺慢慢开口，他以为自己是村上征树，但实际上……
我什么都没说。巴卡斯猛地摇头，不懂那些天上的事。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研究了几百年的那套技术体系，在阿波尔昂身上完全不适用。他的力量来源、他的能力复制、他那身铠甲，没有一样能在圣柜的资料里找到对应。这种东西，如果真的是从地球外面来的……
他没说下去，但韩诺懂了。
如果真的是从地球外面来的，那阿波尔昂收集十二颗水晶，复活阿卡菲尔这件事，可能从根上就是个圈套。
里屋传来阿卡翻身的声音，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下去。两个人同时往那边看了一眼，确认小孩没醒，才把视线收回来。
这件事先别告诉别人。韩诺低声说，瑞纪和深町晶那边，暂时压着。阿普顿嘴严，但他那个脑子你也知道，别让他瞎琢磨。
巴卡斯点头：我知道轻重。
还有，韩诺顿了顿，阿波尔昂下次回来，你别表现出任何异样。该检查身体检查身体，该汇报汇报，就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
为什么？巴卡斯愣了一下。
因为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样，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扔进来的——韩诺看着壁炉里的火，眼神一点点沉下去，那我们现在还摸不清他的底，打草惊蛇没有任何好处。他现在还在帮我们看着阿卡，还在按我们理解的方向收集水晶。不管他背后是什么，只要他一天没翻脸，我们就先一天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巴卡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明白韩诺的意思——现在这局面，敌人藏在暗处，阿卡又弱不禁风，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万劫不复。
那……卡尔雷欧那边呢？巴卡斯问，欧洲支部的消息传开以后，剩下那几个神将肯定会慌。辛恩那边也一定会收到风。阿波尔昂下一步会找谁？
韩诺想了想。
按距离和强弱排，下一个大概率是南美那边的卡雷诺斯，或者非洲的库尔梅克和加比尔。他说，库尔梅克和加比尔是搭档，两个人合体就是黑翼魔神，不好惹。加雷诺斯一个人守南美，相对薄弱。
那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做什么？韩诺看了他一眼，联系剩下的兽神将，让他们快跑？还是让他们别把水晶交出去？
巴卡斯愣住了。
我们现在和克诺斯的关系，比阿波尔昂好不了多少。韩诺站起身，走到窗边，我们手里藏着退化的阿卡菲尔，这件事一旦传出去，辛恩、卷岛、库尔梅克，谁都不会放过我们。我们没那个立场去提醒任何人。
他掀开窗帘一角，外面的树林在风里晃，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地上。
让他们自己打去吧。韩诺说，阿波尔昂要水晶，兽神将要保命，这盘棋我们先旁观。等阿波尔昂真的集齐了十二颗，等他背后那东西露真面目了，我们再动。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现在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看好阿卡。其他的，都是虚的。
巴卡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里屋的方向，帘子后面隐隐能看到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几百年了，他跟在阿卡菲尔身边，经历过无数风浪。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像今天这样从心底里发冷。
不是怕阿波尔昂。
是怕那个藏在阿波尔昂背后的、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不属于这个地球。
而它现在，已经开始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