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晚上韩诺又没怎么睡好。
他躺在二楼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明天要问的问题过了一遍又一遍。他知道这种试探风险很大——万一阿波尔昂真像巴卡斯说的那样是降临者派来的,被对方察觉了自己在怀疑他,后果不堪设想。可他不问清楚,心里那根刺就一直扎着,扎得他难受。
凌晨四点多他干脆爬起来,下楼找巴卡斯。老头也没睡,正在壁炉边对着那本旧笔记本写写画画。
想好了?巴卡斯抬头看他。
想好了。韩诺拉了把椅子坐下,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他聊。我准备问他三件事——报社的老主编、吉欧那边的试作体、还有魅奈神山断后。这三件事都是村上亲口跟我讲过的,细节我记得很清楚,他要是答不上来,就露馅。
巴卡斯推了推眼镜,想了想。
光靠问,不一定问得出来。他说,如果那些记忆真是被植进去的,那细节一定很全,全到连你都挑不出毛病。你得看他的反应,不是听他的答案。
反应?
巴卡斯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真正的记忆是刻在脑子里的,问起来不需要想。假的记忆虽然全,但毕竟是,问到关键细节的时候,他会有一个极短暂的调取过程。那个过程普通人察觉不到,但你一直在盯着他看,就能发现。
韩诺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韩诺就主动去找了阿波尔昂。
阿波尔昂坐在院子里那块老位置,背靠着一棵松树,闭着眼——如果他那全覆盖头盔下的眼睛真的能闭的话。整个人像一尊黑色的雕像,只有额头那枚棱形核心微微发着光,证明他还在。早上的露水挂在他铠甲的棱线上,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凉意。
醒着吗?韩诺走过去,递了一瓶水。
阿波尔昂没接。他睁开眼,冷光裂隙看向韩诺。
有事?
没事就不能聊聊?韩诺自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出来这一趟,前后杀了三个神将,也挺累的。坐下来聊聊。
阿波尔昂没说话,但也没走,算是默认了。
韩诺装作随意的样子,聊了几句天气,说山里这两天早晚凉了,又聊了几句昨天深町晶去山下镇子补给,说油价又涨了。阿波尔昂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就那么安静地坐着。韩诺感觉自己像在跟一块石头聊天,但他不急,这种时候急不得。
聊了大概十分钟,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他侧头看着阿波尔昂,语气很随意,像突然想起什么,你真的是我以前认识村上征树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那你还记得,你在报社的时候,带你的那个老主编叫什么吗?
这个问题很随意,像朋友之间闲聊往事。但韩诺的眼睛一直在观察阿波尔昂的反应,连他铠甲上那道棱线的反光都没放过。
阿波尔昂沉默了大概一秒。
山本。他说,山本健太郎。以前在调查部,带了我三年。后来因为调查克诺斯,被调离了。
韩诺心里微微一动。这个答案是对的。他以前听村上亲口说过,连调查部被调离这两个细节都对上了。
他那个人怎么样?韩诺继续随口问。
脾气爆,好酒,喝醉了会唱老歌。阿波尔昂回答得很顺,但人不坏,是他教我做记者要追真相。
也对。这段他没问过村上,但从一个主编的角度来说,这个描述很合理。
韩诺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点。这些细节,不是真正经历过的人不可能知道。难道巴卡斯猜错了?他真的是村上征树?
但他没有停下,继续问。
那你被抓去做试作体的时候,他往前凑了凑,像是在回忆往事,同期有多少个试验体?最后活下来的,除了你还有谁?
十一个。阿波尔昂回答得没有任何停顿,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其他十个,都被投进溶解炉了。
也对。
韩诺心里有点犯嘀咕。到目前为止,阿波尔昂的答案滴水不漏。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和巴卡斯太大惊小怪了?也许村上真的就是复活后变了个人,经历过一次死亡,谁还不会变呢?
但他没有停下,继续问最后一个问题。这是他昨天晚上和巴卡斯商量好的,最关键的一个。
那魅奈神山那一仗,韩诺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缅怀战友,你断后的时候,最后看到的是谁?
阿波尔昂的冷光裂隙,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大概只有零点三秒。如果不是韩诺一直在盯着他看,如果不是巴卡斯昨晚特意叮嘱他要观察调取过程,他根本不会发现。那道冷光里的光,极轻微地闪了一下,像是某个进程被临时调用了一下。
深町晶。阿波尔昂说,他坐着降临者的飞船,带着卷岛和瑞纪走了。我一个人留下挡吉欧。
这个答案也是对的。
韩诺心里有点犯嘀咕。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巴卡斯那套降临者先锋的推测,只是老科学家过度紧张?
他正想着,阿波尔昂忽然反问了一句。
你今天话很多。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韩诺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他笑了笑:怎么,不能聊?
你在试探我。阿波尔昂的声音依旧平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从第一个问题开始,你就在试探我。
韩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阿波尔昂会直接挑明。这种被一眼看穿的感觉,让他后背微微发凉。他一直以为自己演得很自然,原来从一开始对方就知道了。
你觉得我不是村上征树?阿波尔昂转过头,冷光裂隙直直地看着韩诺。那两道冷光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
韩诺沉默了几秒,决定不装了。他直接迎上那两道冷光。
他说,我在怀疑你。
为什么?
因为你变了。韩诺看着他,村上征树我认识,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会犹豫,会失神,会在战斗中想起以前的同伴。但你不一样。你从复活到现在,没有过一次犹豫,没有过一次走神。你像一台机器。
他顿了顿。
而且,卡尔雷欧死的时候说,你的能力是被人植入的。巴卡斯也看出来了,你那身铠甲不是地球的技术。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阿波尔昂沉默了。
冷光裂隙里的光,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胸口核心的光都暗了几分。
过了大概十秒,他开口了。
我是村上征树。他说,你问的那些事,我都记得。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我告诉你,我就是我。你要是不信,可以继续观察。
他说完,站起身,一步踏入阴影,消失在树林里。临走前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生气,就那么走了,像刚才那番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韩诺坐在石头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紧紧的。
刚才那番对话,看似阿波尔昂占了上风,但韩诺注意到一个细节——当他问起魅奈神山最后看到谁的时候,阿波尔昂停顿了零点三秒。
真正的村上,回答这种问题是不需要停顿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像问你叫什么名字一样,张嘴就来。
那零点三秒,是他在查资料。
韩诺的手心,微微出汗了。
他几乎可以确定,阿波尔昂的记忆是真的,但那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被灌进去的。他自己信了,但那些东西,不属于他。
他坐在石头上想了很久,直到太阳升高了,山里的露水开始蒸发,他才站起身。
他知道,光靠问是问不出结果了。要想弄清楚阿波尔昂的底,只能动手。
他抬起头,看向树林的方向。阿波尔昂已经不见了,但他知道对方就在附近。
看来,他要动手试一试实力。能不能让对方漏出破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