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剑虽是三阶下品灵器,但用作飞行,速度不慢。
约莫半个时辰后,青岩城那熟悉的、带着凡俗烟火气与淡淡灵气交织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中。
石中玉收敛气息,降低高度。
从城墙上空掠过,轻车熟路地落在清溪坊自家小院门前。
小院依旧清净,禁制完好。
石中玉触动禁制,很快,门内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院门打开,露出石铁山那张因修炼而显得红润、皱纹浅淡了许多的脸庞。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身上有极淡的、属于炼气一层修士的灵气波动。
虽然微弱,但运行平稳,显然根基打得不错。
在他身后,苏婉也快步走来,一身素雅布裙,头发梳得整齐。
气色比在凡间时好了太多,同样有着炼气一层的修为,气息更加柔和。
“玉儿!”
苏婉一眼看到门外的儿子,眼圈瞬间就红了,上前拉住石中玉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也精神了……
这次出去这么久,没受伤吧?一切都顺利吗?”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数月不见,对踏上修行路、寿元增长的他们而言,感觉并不漫长。
但对儿子的牵挂却与日俱增。
“娘,我没事,好着呢。”
石中玉任由母亲拉着,心中温暖,笑着宽慰。
“这次是宗门组织的试炼,虽有波折,但收获更多,修为也略有精进。”
他仔细感应父母的状态,二老气息平稳,气血充盈。
体内那微弱但纯净的五行灵力缓缓运行,与身体契合无间。
显然,通过青葫界灵灌顶传道《五行衍道诀》入门篇。
加上丹药调理,和清溪坊相对平和的环境,二老已成功引气入体。
稳固在炼气一层,寿元至少增添了二三十年。
这让他心中大慰,长久以来的牵挂放下大半。
修仙求道,若能护得至亲安康,共享长生之望,方不负此道。
石铁山也走了过来,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洪亮了些:
“回来就好!
我和你娘在坊市里,偶尔也能听到些来往修士,谈及外界的凶险,心里总是不踏实。
看到你平安回来,气息比离家时更加沉厚,我们就放心了。”
他眼中有着自豪,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对儿子所经历风险的忧虑。
作为父亲,他虽修为低微,却更能体会儿子走到今日的不易。
“让爹娘担心了。”
石中玉歉然道,扶着母亲在院中石凳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旁。
他取出两只玉瓶,放在石桌上。
“这是‘培元丹’和‘养气丹’,药性最为温和。
适合炼气初期稳固根基,滋养经脉。
每次服用半粒,隔七日一次,辅以《五行衍道诀》的导引,效果更佳。
爹娘要记住不可贪多,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恒,水到渠成。”
苏婉拿起玉瓶,感受着其中精纯平和的药力,嗔怪道:
“你这孩子,又破费灵石。
我们在坊市里深居简出,用度也简单。
你的灵石丹药,该留着你自己修炼用。
我与你爹如今能引气入体,身康体健,已是非凡福分,不敢奢求更多。”
炼气一层,虽只是修仙起步,但已褪去部分凡尘浊气。
耳聪目明,精力充沛,与普通凡人已是云泥之别。
对他们而言,这已是此前不敢想象的仙缘。
石铁山也点头道:
“你娘说得对。
修行之路漫长,你的道途更重要。
我与你娘,如今每日按你传授的法门吐纳。
虽进展缓慢,但能感觉到身体一日好过一日,精神健旺,已是心满意足。
你无需时时挂念,专心自己的事便好。”
石中玉心中温暖,笑道:
“爹,娘,你们放心,这些丹药于我而言已不算珍贵。
你们根基打得越牢,日后修行之路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况且,儿子如今略有能力,让父母安康,乃是本分。”
他顿了顿,又道:“清溪坊虽好,终究是客居。
待儿子日后修为再有精进,或可寻一处更安稳、灵气更充沛的所在,设下阵法,让二老能更安心修行。”
他这话并非虚言。
随着修为提升,接触的层面越高。
他愈发感到,将父母安置在坊市中虽相对安全,但并非万全之策。
若能寻一处隐秘、安全、灵气充沛之地,设下守护阵法。
让父母彻底脱离可能的纷扰,专心养生修行,方是长久之计。
当然,这需要至少金丹期的修为、足够的资源,和对阵法之道的精深掌握,非短期内可达。
石铁山与苏婉对视一眼,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
儿子出息了,飞得越来越高,他们固然高兴。
却也明白,凡俗间那种朝夕相伴的天伦。
在动辄以年、十年计的修仙路上,正悄然变化着形态。
但他们更清楚,唯有自己安康,不拖累儿子,才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你有这份心就好。”
石铁山颔首,转移了话题。
“你在外闯荡,见识广了,可与我们说说,那封魔古矿是何光景?
还有,你如今修为到了哪一步?
我与你娘虽然修为低微,但听一听,也能开开眼界,知道你在外做的是怎样的大事。”
石中玉便拣些能说的、不太凶险的见闻。
大致描述了古矿外围的地貌、五行阵眼的玄妙(略去核心)。
以及地底暗河的奇异(省略生死搏杀和核心机缘)。
也简单提了提,自己修为已达筑基中期顶峰,不日将尝试冲击后期,并准备炼制一件重要的本命法宝。
他尽量用平实的语言描述。
但其中蕴含的天地奇观,与道法玄妙。
仍让石铁山和苏婉,听得心驰神往。
时而惊叹,时而恍然。
“筑基后期……本命法宝……”
石铁山喃喃重复,眼中神采奕奕。
他虽只是炼气一层,却也明白这意味着儿子正在向着更高、更远的仙道境界稳步迈进。
这让他与有荣焉。
也更坚定了要好好修炼,哪怕只能远远看着儿子背影,也要尽力追赶。
不求比肩,但求不落太远的念头。
修仙,求的不就是这份超越凡俗的生命体验与可能性么?
苏婉则是拉着石中玉的手,细细叮嘱:
“修炼要紧,但也要顾惜身体。
炼制法宝更是大事,定要准备周全,莫要逞强。
我与你爹在这里很好。
平日里看看坊市风景,与相邻的几位邻居偶尔闲聊。
日子清净,你不必时时挂念。”
炼气期的生活,平淡却充实。
专注于自身的点滴进步,感受生命力的缓慢增长,别有一番宁静滋味。
一家三口,就这样在清静的小院中,絮絮叨叨说了许久。
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琐碎的关心与分享。
但这份平淡的温馨,对刚刚经历生死试炼、心神紧绷的石中玉而言,却如同最有效的涤神丹药。
洗去了心底残留的戾气与疲惫,让道心更加澄澈安宁。
长生路上,除了力量与境界,这些情感的牵绊与温暖,或许亦是道心不可或缺的锚点。
不知不觉,日头已西斜。
石中玉估算着时间,起身道:
“爹,娘,我需回宗门处理试炼后续,并准备闭关事宜。
这些丹药你们收好,按时服用。
这枚传讯符你们贴身带着,若遇急事,或修行上有不明之处,可激发此符。
我若在宗门附近,便能感应到。”
他又留下一些适合凡人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普通丹药,以及足够二老数年用度的金银。
石铁山与苏婉知道儿子有正事,虽有不舍,也未强留。
只是反复叮嘱他一切小心,不必挂念家中。
离开清溪坊,石中玉御剑升空,心情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父母安好,修行步入正轨,他便可更专注于自身的道途。
然而,就在他飞离青岩城不久,即将进入青云门护山大阵范围时。
侧后方一道淡绿色的遁光,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并迅速接近。
石中玉心生警觉,放缓剑光,凝神望去。
只见那遁光收敛,露出一位身着淡绿长裙、面容清丽、嘴角噙着一丝温婉笑意的女修,正是灵植峰弟子,林婉。
她此刻御使的是一件绿叶状飞行灵器,品阶不高,但胜在灵巧。
“石师兄,好巧。”
林婉在数丈外停下,微微欠身,声音柔和。
“方才在城中似乎看到师兄身影,没想到真是。
师兄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石中玉心中瞬间警惕。
巧?
他从清溪坊离开,方向明确是回宗门,在这半路“偶遇”林婉?
而且她特意从青岩城跟出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
“原来是林师妹。
正是,刚探望过家人,正要回宗。
林师妹这是从青岩城采买归来?”
“正是,去坊市购置了些培育灵草所需的辅料。”
林婉笑意盈盈,目光在石中玉身上流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仰慕。
“听闻师兄此次封魔试炼,立下大功,还寻得了珍贵的上品五行精粹,真是令人钦佩。
师妹早就觉得,师兄非池中之物。”
“师妹过奖了,侥幸而已。”
石中玉语气平淡,不欲多谈,心中警惕更甚。
林婉的消息倒是灵通。
林婉似乎不以为意,驾驭着绿叶法器又靠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
“其实,师妹在此等候师兄,是有一事相告,或许与师兄有些关联。”
石中玉眼神微凝:
“哦?何事?”
他神识悄然散开,笼罩周围,并未发现其他隐藏气息。
林婉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无人,这才低声快速道:
“师兄可知,执事堂的马宏师叔,近日常与一些身份不明、气息阴冷的外宗修士,在宗门外围的‘翠屏谷’会面?
而且,师妹前几日去翠屏谷附近采集一种罕见的‘夜光苔’,无意中听到他们隐约提及……
‘阴魂山脉’、‘老鬼’、‘盯紧’等词。
师妹觉得,此事颇为蹊跷,或与师兄有关,故特来告知。”
她说话时,目光清澈,带着关切,仿佛真的是为同门着想。
翠屏谷?阴魂山脉?老鬼?盯紧?
石中玉心中一震。
联想到陆乘风在飞舟上提及的“幽魂老鬼”,及其盘踞的阴魂山脉,还有马宏与自己早有嫌隙……
林婉这番话,信息量不小,且指向明确。
但她为何如此“热心”?
是单纯示好,还是别有目的?
“师妹为何觉得此事与我有关?”
石中玉语气不变,反问道。
林婉深深看了他一眼,道:
“试炼途中,师兄等人遭遇神秘金丹伏击之事,虽未大肆宣扬。
但宗门高层和一些消息灵通的弟子,多少有所耳闻。
而马师叔与师兄似乎……有些旧怨?
他在此敏感时期,与不明外人在宗门外围私会,又提及这些,难免让人生疑。
师妹只是觉得,有必要提醒师兄一声,多加小心。”
她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点明了“旧怨”,似乎对石中玉与马宏之间的矛盾有所了解。
但石中玉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
林婉一个灵植峰的普通内门弟子。
如何能“无意”听到金丹长老(马宏是筑基,但其勾结的外人可能是金丹)的密谈?
还恰好是与他相关的关键词?
这巧合未免太多。
“多谢林师妹告知。”
石中玉拱手,神色郑重。
“此事我记下了。
宗门自有法度,若马师叔真与外人有不妥勾连,自有执法殿过问。
师妹日后若再发现类似线索,可直接禀报执法殿,方是正理。
以免打草惊蛇,也免惹祸上身。”
他这话,既表达了感谢,又划清了界限。
暗示此事应走正规渠道,并点出其中风险。
林婉眼中闪过一丝极快、难以捉摸的情绪。
似是意外,又似是了然,随即恢复温婉笑容:
“师兄说的是,是师妹考虑不周了。
只是觉得师兄于我有指点‘蚀骨藤’之情(虽然石中玉并未实际指点),又同属内门,理当守望相助。
既然师兄心中有数,那师妹便不多言了。
师兄先请。”
说罢,她侧身让开道路,再次微微一福。
石中玉点头,不再多言。
碧波剑光一闪,加速向着宗门方向飞去,瞬间将她甩在身后。
他能感觉到,林婉的目光在他背后停留了片刻。
才驾驭着绿叶法器,转向灵植峰的方向。
“林婉……” 石中玉眉头微皱。
此女出现得突兀,透露的消息敏感,动机成谜。
是马宏派来试探的棋子?
还是与马宏敌对的势力想借刀杀人?
又或者,她背后另有其人,所图更大?
刚回宗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暗流便已汹涌而至。
水镜先生的威胁在外,幽魂老鬼的隐患未除,马宏的暗箭已至。
如今又多了个目的不明的林婉,和其背后可能存在的灵植峰势力……
石中玉深吸一口气,眼中寒光隐现,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决意。
修仙之路,从来不是坦途,危机与机遇并存,算计与厮杀同行。
长生路上,注定要披荆斩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一切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皆是虚妄。”
“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
闭关,冲击筑基后期,炼制五行剑丸!”
他不再犹豫,剑光如电,径直投向炼器峰那炽热而坚硬的轮廓。
山门大阵的光幕在身前分开,熟悉的宗门景象映入眼帘,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道途艰险,唯有一往无前,以力破巧,以不变应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