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
空气阴冷潮湿,与外面流火谷的灼热截然不同。
引路的灰袍人一言不发,只在前面走着。
石阶两旁,镶嵌着发出惨白微光的萤石,勉强照亮道路。
石中玉默默跟随,虚空之融的感知悄然蔓延。
发现这石阶和墙壁上,布满各种隐蔽的警戒,和攻击禁制,设计颇为精妙。
而且,他隐约感到,这地下空间的构造,似乎带着一种奇特的、干扰感知的扭曲感。
让人难以判断具体方位和深度。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一个同样穿着灰色斗篷、身形佝偻的老者。
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兜帽下看不清面容。
“坐。”
老者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引路的灰袍人,无声退到门口阴影处,如同雕像。
石中玉依言坐下,神色平静。
“月影西斜,买卖上门。”
老者重复了一遍暗语,兜帽微抬,似乎看了石中玉一眼。
“生面孔。谁引荐的?”
“无人引荐,慕名而来。”
石中玉答道,声音同样沙哑,是用了改变嗓音的小技巧。
“听说影子会,只要价钱合适,没有不敢接的买卖。”
“口气不小。”
老者低笑一声,笑声难听。
“那要看是什么买卖,又是什么价钱。先说买卖。”
石中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储物戒指中掏出一个普通的玉盒。
放在石桌上,推了过去。
玉盒上贴着隔绝神识的普通符箓。
老者没动,只是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微微转向玉盒。
门口那灰袍人则上前一步,拿起玉盒。
检查了一下符箓,然后才打开一条缝隙。
刹那间,一股微弱但精纯稳定的空间波动,从玉盒缝隙中泄露出来。
老者坐直了身体,灰袍人拿着玉盒的手也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这是?”
老者声音依旧平静,但石中玉感知到,他周围的空气流速变快了一丝。
“一件古物,偶然所得。
上面有些有趣的空间符文,可惜残破了,看不出具体用途。”
石中玉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
“听说黑炎城最近在悬赏类似的东西。
我缺灵石,就想问问,这玩意能值多少?
或者,贵会有没有路子,帮我找个识货的买家,价钱好商量。”
他没有直接提焚天谷,也没有说这是钥匙碎片。
只说是蕴含空间符文的古物,符合他伪装的身份
——一个走了狗屎运捡到宝、却不知其真正价值、只想换灵石的散修。
老者沉默片刻,缓缓道:
“东西有点意思。
不过,仅凭这点空间波动,不值钱。
黑炎城的悬赏,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拿的。
谁知道,你这是不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的破烂,自己刻了几个符文糊弄人?”
试探来了。
石中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急切,和一丝被质疑的恼怒:
“破烂?
您老掌掌眼!
这上面的符文古老得很,我找了好几个懂行的看过。
都说没见过这种样式,绝对有年头了!
而且这材料,非金非玉,坚硬无比,我用丹火都烧不化!
要不是……
要不是最近手头实在太紧,我才不舍得拿出来!”
他说着,作势要收回玉盒。
“慢着。”
老者开口,灰袍人合上了玉盒,但没还给石中玉。
“东西可以留下,我们鉴定一下。
若真有价值,价钱好说。
不过……”
老者话锋一转。
“最近风声紧,黑炎城盯得厉害。
你这东西来历不明,我们也要担风险。
所以,规矩,三成抽水。
另外,你需要告诉我们,这东西具体从哪里得来的,有无其他人知晓。
若消息不实,后果自负。”
三成抽水,是黑市的惯例,但偏高。
还要交代具体来源,这是要进一步探底,也是拿捏把柄。
石中玉脸上露出挣扎犹豫之色,半晌,才像是下了决心,压低声音道:
“抽水可以。
但来源……
我只能说,是从一个古修废弃的洞府里找到的,在陨凰崖西边的‘黑风涧’附近。
当时一起的还有几件破烂法器,就这个最完整。
跟我一起的同伴……
在洞府里触动禁制,失散了,生死不知。
这事就我知道,没告诉别人。”
他半真半假地编造着,黑风涧,确实是陨凰崖一处有名的险地。
多有古修洞府传闻,真真假假难以查证。
同伴失散,则解释了为何他一人前来,也避免了“同伙”被查的风险。
老者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石中玉能感觉到,一股隐晦但强大的神识在自己身上扫过。
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说谎。
不过石中玉的神魂,在葫老和多次奇遇下远比同阶强大。
又有凰隐诀辅助,伪装得天衣无缝。
“黑风涧……”
老者低声重复,似乎在记忆中搜索相关信息。
片刻,他挥了挥手,灰袍人将玉盒放到他面前的石桌上。
老者枯瘦的手指伸出斗篷,轻轻抚过玉盒。
一股阴冷的神识仔细探查着。
他探查得比灰袍人仔细得多,显然在空间之道上也有一定造诣。
良久,老者收回手,兜帽下的阴影似乎点了点头:
“东西有点意思,年代确实久远,空间符文也很特殊。
虽然残破,但研究价值不小。
黑炎城那边,或许会感兴趣。
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你刚才说的,不尽不实。
这上面的气息,可不仅仅是‘古物’那么简单。
老夫若没看错,此物,与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焚天谷遗物’,有几分相似。”
石中玉心中微凛,这老家伙眼力毒辣!
不过他早有准备,脸上立刻露出“震惊”和“茫然”:
“焚天谷?
那是什么?
前辈,您是说……这东西来头很大?”
“装傻?”
老者声音更冷,一股金丹后期(他显露的修为)的威压隐隐放出,笼罩石中玉。
“老实交代,此物究竟从何而来?
与焚天谷有何关联?
若有半句虚言,这间暗室,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门口那灰袍人也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一下,堵住了退路。
石中玉“脸色发白”,额角“见汗”,显得很是“惊慌”,结巴道:
“前、前辈明鉴!
晚辈、晚辈真的不知什么焚天谷啊!
这东西就是捡的!
哦对,当时洞府里好像还有块破石碑。
上面有些字,但都模糊了。
好像有个‘焚’字,还有个‘天’字……难道那就是……”
他恰到好处地“联想”起来,更显得“真实”。
老者盯着他,威压持续施加。石中玉“苦苦支撑”,演技满分。
就在气氛凝固时,石中玉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咬牙道:
“前辈!
我想起来了!
当时在洞府外,我还撞见了一伙人,鬼鬼祟祟的,好像也是黑炎城的!
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看到我就追,我好不容易才跑掉!
会不会……他们找的就是这个?
前辈,这、这东西不会给我惹来杀身之祸吧?”
他适时抛出“黑炎城也在寻找”的信息,既增加了自己故事的可信度(黑炎城确实在大肆搜寻)。
也暗示了此物可能带来的麻烦,符合一个“意外得宝、惊恐不安”的散修心态。
老者闻言,威压收敛了几分,似乎在权衡。
黑炎城在找焚天谷遗物,不是什么秘密。
眼前这人,修为平平,惊慌不似作伪。
所言虽有不尽不实之处,但大体逻辑能对上。
或许,真是个走了狗屎运,又倒了血霉的散修。
“你撞见的黑炎城之人,有何特征?
领头的是谁?”
老者追问细节。
石中玉“努力回忆”,描述了一番。
将之前在流火谷见过的,某个黑炎城小头目的外貌特征,稍作修改,说了出来,并“不确定”地说:
“好像……听他们互相称呼,领头那个姓‘闫’?
还是姓‘严’?
当时太慌,没听清……”
老者沉默。
黑炎城确实有个负责地下事务的执事姓闫。
这似乎又对上了。
“此物,我们影子会可以接手。”
良久,老者缓缓开口。
“不过,价钱嘛,要看最终能卖出多少。
至于黑炎城那边……”
他顿了顿。
“我们自有办法应对。
你留下联络方式,等有了消息,会通知你。
在此期间,管好你的嘴。
否则,流火谷每天失踪几个人,再正常不过。”
“是是是!
晚辈明白!”
石中玉连忙“感激”地点头。
留下一个一次性的、只能接收简单讯息的低级传讯符地址(事先准备好的假身份)。
并“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的玉盒,这才“忐忑”地起身。
灰袍人让开道路,示意他离开。
石中玉走出暗室,沿着来路返回。
直到走出那条阴暗小巷,重新感受到流火谷灼热的空气,才微微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他心中默道。
碎片成功“寄存”在了影子会,并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也留下了“黑炎城闫执事可能也在找类似东西”的钩子。
接下来,就看影子会如何运作。
以及,黑炎城内部那条“鱼”,会不会咬钩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像寻常散修一样,又在流火谷转了几圈。
买了些无关紧要的材料,顺便留意着风声。
果然,不到半日,流火谷几个隐秘的消息渠道,开始流传一些小道消息:
“听说了吗?
有人在黑风涧附近捡到了宝贝,好像是古修遗物,带着很特殊的空间波动!”
“何止!
听说那东西,可能和焚天谷有关!
黑炎城一直在找的那种!”
“真的假的?
那捡到的人不是发了?”
“发?
我看是倒了血霉!
这东西是烫手山芋,听说已经有人盯上了,估计很快就有热闹看喽……”
“我还听说,黑炎城那位闫执事,最近动作有点大啊,好像在暗中查什么……”
消息真真假假,迅速扩散。
石中玉知道,鱼儿,开始闻着味了。
他不再逗留,悄然离开流火谷,朝着与凰九儿约定的汇合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