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石中玉和烛九悄无声息地潜回庚七号矿洞时，远处的天际才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矿洞中一片寂静，只有水滴从钟乳石尖端滴落的声响，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但石中玉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矿洞深处，两道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一个是燕归南，他倚靠在矿壁上，双臂抱胸，姿态看似随意。
但那双清澈的眼睛却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哪里有半分睡意？
另一个是虞惜霜。
她端坐在一块平整的矿石上，手中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冷冷地看了石中玉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画她的图案。
“两位，这么早？”
石中玉面色如常，笑着打了个招呼。
燕归南也笑了，笑得温文尔雅：
“石兄不也早吗？
昨夜矿场出了那么大的动静，谁能睡得着？”
他的语气轻松随意，但石中玉却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
石中玉没有接话，而是走到虞惜霜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在地上画的东西。
那是一座阵法的草图。
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勾勒出的轮廓，但石中玉一眼就认出了它的结构。
——那正是虞惜霜之前提过的，整座矿场的地下困阵阵图。
“你把这个画出来了？”
石中玉有些惊讶。
虞惜霜头也不抬：
“昨晚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就把之前推演的阵图整理了一下。
目前只完成了外围结构，核心区域的阵眼位置，还需要更多的数据才能确定。”
石中玉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张草图。越看，他越是心惊。
虞惜霜的阵法造诣，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厚得多。
这张草图虽然简陋，但已经抓住了这座困阵的核心逻辑。
如果能补全剩下的部分，找到阵眼所在，他们就有可能在突围时瘫痪整座大阵。
“厉害。”
石中玉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虞惜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你昨晚去哪儿了？”
石中玉没有隐瞒：“去了一趟昨天坍塌的那处矿壁。”
燕归南和虞惜霜同时看向他，目光各异。
“发现了什么？”燕归南问道。
石中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一座祭坛。一颗神魔的头颅。
还有一座被镇压在三百丈地下的青铜棺椁。”
此言一出，整个矿洞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燕归南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虞惜霜手中的树枝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就连烛九，虽然早就知道这些，但再次听到石中玉如此直白地说出来，眼中依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良久，燕归南率先打破了沉默：
“石兄，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
石中玉将自己昨夜在溶洞中的所见所闻，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他隐去了自己吸收神魔精血突破的部分，只说发现了祭坛和棺椁的秘密，以及这座矿场的真正用途。
听完他的叙述，燕归南和虞惜霜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凝重。
“难怪……”
虞惜霜低声喃喃道。
“难怪这座困阵的布局如此怪异。
它不仅仅是为了困住矿奴，更是为了掩盖地下的秘密。”
“不仅如此。”石中玉继续说道，“我还发现了一个更重要的事情。”
他从怀中取出烛九给他的那张兽皮地图，摊开在众人面前。
“这是矿场的完整地图，包括所有矿道、暗室、守卫驻点和一条通往矿区外的秘密通道。”
燕归南和虞惜霜的目光同时落在地图上，瞳孔微微收缩。
“这张地图……”
燕归南抬起头，看向烛九。
“是你画的？”
烛九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燕归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而是低头仔细研究起地图来。
片刻之后，他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着红色圆圈的位置，说道：
“这里，是守卫的换防节点。
如果我们能在这个时间点发起突袭，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开主力守卫。”
虞惜霜也凑了过来，用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划过：
“这条秘密通道，出口在哪里？”
烛九答道：
“在矿区西北方向的一处隐蔽山谷中，距离矿区大约十里。
出口处有一道天然的幻阵遮掩，不易被发现。”
“十里……”
虞惜霜皱了皱眉。
“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就算能逃出矿区，也很难在守卫的追击下跑出十里。
更何况，一旦我们逃脱，锁仙环上的追踪符文就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追踪符文的问题，我已经解决了。”
石中玉开口道。
“至少短期内，不会被发现。”
虞惜霜和燕归南再次看向他，目光中充满了惊疑。
“你破解了锁仙环？”
燕归南难以置信地问道。
石中玉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露出了手腕上那枚已经黯淡无光的锁仙环。
然后，他心念一动——锁仙环发出一声轻响，从中间裂开，掉落在地。
燕归南和虞惜霜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被困在这座矿场这么久，比任何人都清楚锁仙环的恐怖。
多少桀骜不驯的仙人试图破解它，最终都以惨烈的失败告终。
而这个刚刚飞升不到三个多月的新人，居然真的做到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虞惜霜忍不住问道。
“说来话长，等逃出去之后再慢慢告诉你们。”
石中玉收起地上的锁仙环碎片，目光扫过三人。
“现在的问题是——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干？”
矿洞中再次陷入沉默。
燕归南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宗门覆灭那天，我就该死在那里了。
多活了这么久，已经赚了。
如果能有机会逃出去，顺便给这座吃人的矿场添点堵，那我燕归南，求之不得。”
虞惜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树枝，重新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一次，她画的不再是阵法的草图，而是一条清晰的突围路线。
——从庚七号矿洞出发，沿着烛九地图上标注的路线，绕过守卫的驻点，直达那条秘密通道的入口。
画完之后，她扔掉树枝，站起身来，看着石中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算我一个。”
石中玉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烛九。
烛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老夫等了二十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好。”
石中玉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那我们就商量一下具体的行动计划。”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计划的核心很简单：趁乱突围。
但关键在于，如何制造这场“乱”。
石中玉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引爆那座地下的神魔祭坛。
“那颗神魔头颅中，蕴含的能量极其庞大。
如果引爆它，造成的冲击波，足以摧毁整座矿场的地面设施。
至少能牵制住司空昼和那三个监军头目的注意力。”
石中玉说道。
“而我们，就可以趁着混乱，从秘密通道撤离。”
“引爆祭坛？”
烛九皱起了眉头。
“那可是连接着地下棺椁的枢纽。
一旦引爆，会不会导致棺椁中的东西破封而出？”
“会。”
石中玉坦然道。
“但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而且，让那个‘玄骨大人’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计划付诸东流，不正是我们想看到的吗？”
烛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引爆的任务，谁来执行？”燕归南问道。
“我来。”
石中玉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对那座祭坛的结构最熟悉，知道如何引爆它才能造成最大的破坏。
你们三个，负责在引爆之后，带领其他矿奴冲向秘密通道。”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虞惜霜难得地开口劝阻。
“万一你没能及时撤出来……”
“我会撤出来的。”
石中玉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
“我既然敢提出这个计划，就有把握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还有一张你们不知道的底牌。”
他没有解释这张底牌是什么，但那份从容和自信，让其他三人都不由自主地选择了相信他。
接下来，他们又花了半个时辰，将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矿洞顶部的缝隙洒落进来时，四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石中玉伸出手。
燕归南毫不犹豫地把手放了上去。
虞惜霜犹豫了一瞬，也伸出了手。
烛九咧嘴一笑，枯瘦的手掌重重地拍了上去。
四只手叠在一起，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沉默中积蓄着力量。
“明日凌晨，准时行动。”
石中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空旷的矿洞中回荡。
远处，监工的皮鞭声再次响起，催促着矿奴们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没有人知道，这座平静了数十年的黑风矿场，即将迎来一场惊天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