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
铜像的面容比预想中更接近血肉之躯。
尽管早已看过草图,此刻立在晨光中的轮廓仍让他呼吸微滞。
太像了,连眼尾那道极浅的纹路都被铜绿复刻下来。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快门声在耳畔响起。
镜头对准他与身侧两人,反光板将初夏的光折成碎银。
举着录音设备的年轻人从人群边缘挤过来,话筒柄上印着广播站的徽记。”师兄,”
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镇定,“图书馆立像这件事,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颔首,目光仍停留在铜像的肩线。”谢谢学校,谢谢所有人。”
喉结滚动了一下,“戛纳那些话不是客套。
我会继续拍,棕榈奖不会只停留在记忆里。”
年轻的眼睛骤然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炭。”您一定可以。”
***
报纸油墨的气味在会议室弥漫。
摊开的版面上,黑体标题刺目:
“沪城电影节七项大奖归《1937》”
“最佳导演奖杯再入风华”
“黄小明:遇见李导是命运的转折”
“《1937》业内看片会获全场起立”
“金鸡奖角逐在即,影帝呼声渐高”
“程龙携手风华布局东南亚院线”
“北电拟为两位导演立像,中戏已先行一步”
……
五月最后一张日历撕去时,六月的热浪已扑进窗棂。
影视圈所有视线都投向两件事:沪城电影节落幕时的掌声,以及六月十五日即将铺满银幕的那部献礼片。
沪城电影节的规则与其他国际影展不同。
它不要求全球首映,不设地域限制,只要是一年内完成的作品都能参赛。
正因如此,《1937》带着戛纳的余温参评时,评审团给出了十项提名。
颁奖夜结束时,七座奖杯在陈列台上映着冷光。
他站在领奖台时说的仍是那些话——会继续拍,会用镜头说话。
镁光灯熄灭后,宣传期的奔波便开始了。
飞机舱窗外的云层不断变换形状,录影棚的灯光烤得人额角发烫。
电视台的演播厅里,主持人递来的问题总是相似,他的回答却每次都要拆解重组。
收视率统计表在助理手中传递,城市名单越划越长。
某个深夜的候机室里,他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耳边隐约传来登机广播。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登机牌边缘,硬质纸板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
窗外跑道指示灯连成星河,一架飞机正掠过天际,尾灯在云层中拖出淡红色的痕。
六月下旬的暑气已经漫过金陵城砖墙的缝隙。
颜维明放下手头事务,特意北返。
此行不为别的,一场名为《1937》的影片观摩活动正等着他。
影厅外的走廊铺着吸音地毯,脚步落上去悄无声息。
他并未急着入座,而是留在光线敞亮的休息区。
陆续有人从电梯方向走来,彼此点头致意——来的多是掌握排片权的人,中影、上影、横店、万达……这些名字背后,是银幕数量的无形角逐。
他们聚在一处,聊的自然是生意经。
片子能不能吸引观众掏钱,这些人心里自有一套算法。
虽说没有谁敢打包票次次押中,但常年浸淫此道,眼光总比外行毒辣几分。
今日到场的人很齐。
颜维明以风华院线主事人的身份,与几位相熟的面孔寒暄。
话题绕不开行业动向,也免不了几句对未揭晓成片的猜测。
他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气氛倒也算得上融洽。
密闭的放映室里光影变幻了两个多小时。
当门再次打开,涌出的人潮带着一种克制的激动。
不知是谁先拍起了手,紧接着掌声就连成了片,在挑高的大厅里回荡了好一阵子。
中影的韩三萍走在前面,眼角有些湿润的痕迹。
他径直走向颜维明,握住对方的手,力道很重。”李导,”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这部片子,拍出了分量。
中影这边,黄金场次不会低于四成。”
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是光线的人,话里带着比较:“比您去年那部《武侠》,更对市场的胃口。”
颜维明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晚间他做东设宴,席间推杯换盏,承诺与客套话在菜肴的热气中交织。
几家大院线的代表陆续表态,给出的排片数字大同小异,都在四成上下浮动。
有人举着酒杯,声音拔高了几分:“李导,今年夏天电影市场的热度,可就指望《1937》来点燃了。”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
去年暑期的记忆还未褪色,那部轰动一时的《糖山大 ** 》卷走了超过六亿的票房,将市场的胃口高高吊起。
紧随其后的《让 ** 飞》又添了一把火。
相比之下,不久前上映的《健党伟业》,虽然明星云集,却被诟病为走马观花,票房走势疲软,预估最终连前作《健国大业》的成绩都可能追不上。
四亿这个数字,放在过去或许值得庆贺,如今却只能换来一声叹息。
面对四周涌来的赞誉,桌首的人并未顺势发表什么雄心壮志。
他语气平和,将功劳归于团队与时机,自己则退后半步。
宴席散场,宾客们三三两两离去。
颜维明走到门口,夜风裹着城市特有的微尘气拂面而来。
他正要迈步,一个身影却从侧后方疾步靠近,动作快得有些突兀。
那人来到他面前约莫两步远的位置,猛地停下,紧接着就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深鞠躬,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李导,您好。”
鞠躬的人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异于本地人的口音,“我是cGV院线的朴成岷。”
颜维明先是怔了一下。
这般郑重的礼节,让他下意识联想到了东边岛国的习惯。
直到对方报出姓名和来历,他才恍然——原来是半岛来客。
cGV,这个名字在业内并不陌生,它背后的星聚汇院线,根系深植于半岛的cJ集团。
那是半岛影视圈里翻云覆雨的角色,资本雄厚,触角遍布产业链。
远的不说,那部在戛纳和奥斯卡都摘下桂冠的《寄生虫》,便是其手笔。
在半岛本土,cJ旗下两百多家影院织成的网络,牢牢占据着龙头位置。
此刻,这位统管院线业务的总经理,正以如此谦恭的姿态,等候着他的回应。
半岛居民总数有限,观影热情却格外高涨。
统计数据显示,当地人均每年踏入影院的次数达到三点八回,这个数字超过了东瀛与美利坚,位居全球榜首。
cJ公司旗下的影院业务在当地收益颇丰。
凭借本土市场的成功经验,这家企业开始向海外扩张,或购置地产,或新建影城。
如今他们的放映网络已遍布四百多处场所。
若按另一段人生记忆中的轨迹发展,未来这个数字将突破六百,据点延伸至东南亚、南美与中东多地。
二零零六年,cJ进入内地市场,创立了星聚汇品牌。
仅仅五年时间,四十家高端影城相继落成。
虽然数量远不及万达与横店等院线,但单厅盈利能力远超那些设施简陋的放映场所。
不同资本受到的待遇在此形成微妙对照。
某家带有特殊背景的橙天企业多次申请院线资质,连续数年未获批准。
而来自半岛的星聚汇却顺利通过审批,在内地快速铺开网络。
会面者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白色短袖衬衫配黑色西裤,擦得锃亮的皮鞋反射着顶灯光晕。
韩式分头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皮肤光洁得过分,周身透着典型的半岛时尚气息。
只是眼睑处描画的细线让人稍感突兀。
颜维明颔首回应:“朴先生,幸会。”
对方再次欠身行礼,姿态恭敬得近乎仪式化:“李导演,能否占用您片刻时间?”
“找个安静的地方谈吧。”
看着眼前这位代表,颜维明想起cJ集团在亚美两大洲构建的放映网络——那正是他规划中的版图。
或许这场对话能带来意外收获。
茶馆包厢里,两人相对而坐。
朴成岷身后站着位容貌出众的助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规律而平稳的嗒嗒声,让人联想到训练有素的舞台团体。
“祝贺您在戛纳取得的成就。”
朴成岷双手交叠置于膝上,“《1937》带来的影响不仅让世界关注那场战役,更揭示了那段侵略历史。
我们半岛民众同样从中获得启示,我和许多朋友都感谢您的创作。”
当时两国关系正处于蜜月期,这类话语听起来颇为真诚。
颜维明轻轻摇头:“拍摄时没考虑那么多,您过誉了。”
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朴成岷举杯示意,随后浅啜一口茶汤。
“方才看完影片,确实震撼。
星聚汇院线会全力支持《1937》上映,正式公映当日将安排百分之五十的场次。”
同档期还有《雪花秘扇》与《财神客栈》等作品竞争。
其他院线大多承诺百分之四十左右的排片,百分之五十这个数字显得格外突出。
颜维明再次点头致意,窗外梧桐叶影在茶汤表面微微晃动。
茶杯边缘轻触发出细微脆响。
颜维明放下瓷杯时,目光掠过对面那张堆满笑意的脸。
半岛来的这位代表指节敲着桌面,语速快得像早已排练过无数遍。
“院线联盟的构想,我们准备了三年。”
朴成岷将文件推过桌面,纸页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白,“从东南亚到欧洲的布局都已形成脉络。
风华现在加入,能省去至少五年的试错时间。”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机械轰鸣,隔音玻璃滤掉了大半声响,只剩沉闷的震动顺着地板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