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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维明靠向椅背,皮质沙发发出细微的挤压声。
他记得上个月收到的调查报告里提到过cJ在越南的扩张遇到了当地势力的阻挠,而那份报告此刻正锁在他办公室最底层的抽屉里。
“战略同盟需要双方拿出对等的筹码。”
他的视线落在文件第三页的条款细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小字排列得过于整齐,整齐得像是精心布置的陷阱,“风华能提供什么?”
朴成岷的笑容加深了。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另一份装订好的资料,动作慢得刻意。
纸张翻动时带起微弱的气流,掀起桌角一片银杏叶形状的茶滤——那是助理今天早上新换的,还带着烘干后残留的草木涩味。
“您的新电影,《1937》。”
他的发音有些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们需要独家发行权,在半岛和日本。
当然,分成比例可以谈。”
茶汤表面浮着的热气正在消散。
颜维明看着那些打着旋儿上升的白雾,想起昨天剪辑室里那些黑白影像素材—— ** 掀起的泥土,战壕里凝固的血迹,士兵奔跑时扬起的尘烟。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已经盘踞了两个月。
“那部片子不适合在海外大规模推广。”
“适不适合,要看怎么运作。”
朴成岷身体前倾,手肘压在桌面上,“我们可以把它包装成历史反思题材,就像十年前那部讲 ** 的德国纪录片。
柏林电影节给了它银熊奖,之后在全球二十三个国家上映。”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表情,“艺术永远是最好的通行证。”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持续的低声嗡鸣,像远处海潮。
颜维明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那是他第一部 ** 电影票房破亿时买的,内侧刻着当天的日期。
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
“除了发行权,还有什么条件?”
“未来三年,风华出品的所有电影,cJ拥有优先投资权。
比例不低于百分之三十,不超过四十九。”
朴成岷语速终于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相应的,cJ在海外收购的院线,风华可以按投资比例获得股权。”
他补充道:“第一批目标包括泰国那家正在寻求出售的连锁影院。
我们注意到风华已经派人去考察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提及。
颜维明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入口的涩味更加明显。
他想起去年在釜山电影节见过的那个韩国女演员——不是金喜善也不是全智贤,是个新人,在酒会上安静地坐在角落,直到有人介绍才知道她是cJ某位高层的侄女。
那姑娘眼睛很亮,敬酒时手指微微发抖。
“演员的事,”
他忽然开口,“你们经常这样牵线?”
朴成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那笑声干涩,像枯叶被踩碎。”李导,在半岛,所有行业最终都绕不开人际关系。
电影尤其如此。”
他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了些,“不过您放心,我们只提供见面机会。
成不成,看您自己的魅力。”
窗外的机械声停了。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房间里的空气显得更加稠密。
颜维明看着对方西装袖口露出的铂金表盘——秒针正平稳地划过数字十二,表盘边缘镶嵌的碎钻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文件留下。”
他终于说,“我需要时间评估。”
“当然。”
朴成岷立即起身,动作快得有些突兀。
他从公文包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轻轻放在文件旁边,“一点小礼物,庆祝我们初次见面。
希望下次能在首尔请您喝真正的雨前茶。”
他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颜维明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帽顶端镶嵌着珍珠母贝雕刻的半岛地图。
他拿起笔,在指尖转了半圈,然后重新放回盒子。
桌面上那份文件依然摊开着。
第三页右下角有个用铅笔写的极小数字:47。
像是页数标记,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对着灯光仔细看,发现那个“7”
的尾巴拖得很长,几乎划到了下一页。
手机在此时震动。
助理发来的消息显示在屏幕上:“泰国方面回复,那家院线的实际控制人上个月刚换了,新老板姓朴。”
颜维明放下手机,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文件上。
窗外的机械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仿佛就在楼下的街道。
朴成岷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了两下,随即收拢成拳。
他抬起眼时,眉梢的弧度比先前柔和了些许,声音却压得更加沉稳:“李导,我们期待的是深度合作。
剧集、电影、人才——演员、导演、编剧这些资源,都可以互相流通。”
对面的人没有立即接话。
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过茶几,将瓷杯的影子拉得细长。
颜维明向后靠进沙发背,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想起很久以前——久得像上辈子的事——屏幕里那些熟悉的面孔与故事,资金从海的这边流向那边,换回的是更精致的镜头语言,以及对方行业肉眼可见的蜕变。
半岛的影像工业曾有三轮潮汐。
东边的岛国资本持续了八年,像缓慢渗透的雨水;接着是大陆这边涌去的热钱,七年时间里几乎浇灌了每一块荧幕;最后是西边来的巨浪,它不满足于仅仅润湿土壤,而是要连根茎都攥进掌心。
当颜维明离开那个时空时,几家老牌制作机构的片场已经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回响的脚步声。
平心而论,那些在镜头前起舞的身影确实有种紧绷的生命力。
他们比这里的同行更习惯昼夜颠倒的排练室,报价单上的数字也往往显得克制。
如果此刻点头,接下来大概就是支票簿与人才库的交换——但交换的规则,未必不能重新书写。
颜维明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指腹摩挲着釉面上细微的凹凸。”朴总对风华的了解,到了哪种程度?”
“您经手的每一部作品,”
朴成岷的语速稍稍加快,“我都仔细看过。”
“那么应该注意到,”
杯底与托盘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叮”
声,“绝大多数项目的完整版权,始终握在我手里。”
早期那些片子自不必说,后来即便需要借助大洋彼岸的力量打通渠道,他也只让出了三成份额。
茶水表面漾开的涟漪渐渐平息。”若是合作,可以参照那个比例——风华七,贵方三。”
他记得另一种结局:某个流媒体平台用高昂的制作费吸引创作者,同时将成片的全部权利收入囊中。
电视台的黄金时段逐渐被这些无法采购的内容占据,收视报表上的曲线一路下滑。
电影院里更惨淡,飙升的演员酬劳拖垮了预算表,一年上百部本土作品里仅有三部能收回成本。
新立项的数量直接折半,剪辑室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
颜维明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如果cJ接受这个比例,我会考虑投资你们的项目——按大陆标准支付薪酬,然后搭建自己的播放平台。”
他停顿片刻,“那些片子,不会经过三大台的手。”
朴成岷的呼吸滞了一瞬。”导演,这……版权应当各占一半。”
“七成。”
颜维明向后靠进椅背,嘴角有极淡的弧度,“我对华纳也是这个条件。
若是对你们让步,他们会认为我区别对待。”
“我们毕竟是亚洲的伙伴……”
“你可以慢慢想。”
颜维明站起身,西装下摆划过椅沿,“我的条件不会变。
十年后,依然如此。”
他转身离开会客室。
门合上的轻响在室内回荡。
朴成岷盯着那扇门,许久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低语。
他需要这场合作,需要那些资金来推动自己的计划。
可对方连对等分割都不愿松口。
酒精的气息仿佛突然窜入鼻腔——那些酒桌上推杯换盏的夜晚,那些心照不宣的交易。
他揉了揉眉心,一个名字浮上脑海:要不要带她来?
***
《1937》的试映场次尚未开启时,另一部电影的看片会早已落幕。
陈可欣记得那天满场的掌声。
院线代表们交口称赞,承诺会给出可观的排片份额。
他当时确实怀有期待,直到六月最后一天的上午,七月初的排片表静静躺在邮箱里。
他的电影将在二号公映,排片率停在百分之三十。
而另一部片子,那部制作费只有八千万的作品,定档七月一日。
国有院线的排片接近半数,风华院线甚至给出了过半的场次。
就连民营影院也拿出了百分之四十五的空间。
黄金时段的银幕几乎被同一部电影占据。
同期其他影片的排片数字骤然缩水,像退潮后 ** 的礁石。
有些比较总是难免。
一部电影耗资一点五亿,另一部仅其半数。
它们曾先后出现在戛纳的海滨——一部黯然离场,一部带走了最高荣誉。
如今它们将在相近的时间登上银幕,一部占据近半江山,一部只得三成。
除了投入的金额更高,他的电影在每一个可量化的维度,都落在了后面。
江风从敞开的窗涌入,带着水腥与远处轮船的汽笛声。
陈可欣指间的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望着窗外那条浊黄宽阔的水道,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堵在胸口,挥之不去,仿佛随着江涛一同起伏涨落。
那部叫《1937》的电影,自从在海外捧回最高荣誉,就像一阵席卷一切的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