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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像立在了戏剧学院的广场,电影节上七座奖杯被它尽数收走,就连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院线经理们,看片时也堆满了笑容。
据说,如今走进任何一家影院,视线所及最密集的,全是它的海报。
其他片子该怎么办呢?有的已经悄无声息地退避了,像《雪花秘扇》,像《财神客栈》,任由那阵风刮过。
但他不行。
《武侠》投进去的钱是一点五个亿,一顶看似普通的草帽都值数万美金。
关于他以权谋私的议论早就散得到处都是。
这次要是砸了,那些背后掏钱的人,恐怕不会再看他第二眼。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胃部就隐隐发紧。
从前在港岛拍戏,投资方锱铢必较,他没攒下多少。
北上来之后,情形截然不同。
《投名状》三个亿,《十月围城》一点五亿,加上眼下这部,靠这三部片子,他已在港岛置下临海的宅子。
这个名利交织的舞台,他实在放不开手。
坐在对面的吴君茹,见他一直拧着眉望向窗外,起初以为他又在看什么过往的裙影,心里啐了一口,盘算着晚点要约上刘嘉铃,去那几家熟悉的会所寻些乐子。
直到听见他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难啊,”
他声音发涩,“《1937》势头太凶,票房……怕是不好争。”
“出什么事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错怪了,连忙接话。
他转过脸,把眼前的困局摊开来讲:电影若是不卖座,他很可能被彻底抛弃。
吴君茹眨了眨眼,一个念头冒出来:“让金城武和汤潍……弄点绯闻?一起进出酒店被拍到?”
“这里不是港岛,”
他摇头,“这边的观众不认这套。
当年《无极》试过,让谢霆峰和张柏之复合的消息传出去,也没什么用。”
“那就主打甄子玬嘛,”
她换了个方向,“他不是有十部电影票房都过亿吗?有什么好担心的。”
甄子玬是能打,十部过亿的纪录摆着。
可除了在《画皮》里作配的那两部,他自己挑大梁的片子,大多刚蹭过亿的门槛。
《武侠》成本摆在那里,刚过亿,远远不够。
“没用的,”
他掐灭了烟,“观众早知道他身手好,这消息不新鲜了。”
“那……改期呢?”
她试探着问,“换个档期再上?”
陈可欣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汽笛又响了一声,悠长而沉闷。
最终,他还是摇了头。
“宣传已经铺开了,‘悬疑武侠’的招牌也挂出去了。
现在撤,不仅重新预热要花更多钱,那股气……也泄了。”
吴君茹听了,嘴角轻轻一撇,没再吭声。
她近来心思更多放在孩子升学的事情上,对于丈夫这部电影最终能卷回多少票房数字,并不那么挂怀。
咖啡杯底轻叩桌面,发出短促的脆响。
陈可欣放下空杯,掌心残留的温热正缓慢渗进皮肤。
他靠向椅背,视线扫过窗外流动的街景。
“金棕榈和票房数字,从来就不是同一回事。”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服自己,“影评人鼓掌的作品,观众未必买账。”
坐在对面的吴君茹点了点头。
她捏着银匙,无意识地搅动杯中早已冷却的液体。”王家卫那些片子,不也这样?奖项拿到手软,进了影院却冷清。”
她顿了顿,语气松了些,“何况我们手里还有甄子丹这张牌。
内地市场破亿,在港岛已经是从未有过的成绩了。”
陈可欣没有接话。
他想起《投名状》首映那天院线里黑压压的人头,想起《十月围城》散场后观众红着眼眶往外走。
那些画面此刻异常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腾的焦躁似乎被某种更坚实的念头按了下去。
“颜维明这次玩得太险。”
他重新开口,语速快了些,“一镜到底?技术上的炫技罢了。
普通观众走进电影院,要的是故事,是能攥住心脏的情节。
谁会为某个长镜头多掏一张票钱?”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期待越高,摔得越重。
这次说不定就是他的转折点。”
“是这个道理。”
吴君茹应和道。
她看见陈可欣眉间那道皱褶终于舒展开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只有咖啡馆角落老式唱片机沙沙转动的声音。
陈可欣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但足够让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我的两部片子,票房都稳在两条线上。
不比他差。”
他像是终于把某块石头从胃里挪开,“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吴君茹端起杯子,将冷掉的咖啡一口饮尽。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她莫名想起很多年前在片场跑龙套的日子——那时候担心的是明天有没有盒饭,而不是票房数字后面跟着几个零。
与此同时,在更广阔的语境里,关于战争片的记忆正以另一种方式拼凑。
若问一个普通观众,哪些战争电影值得反复看,答案往往绕不开那几部名字:《地道战》里曲折迂回的坑道,《地雷战》中那些带着土腥气的巧思,还有《高山下的花环》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
除此之外呢?记忆便像蒙了雾的玻璃,模糊成一片。
不是没有其他作品。
相反,银幕上从不缺少枪炮与冲锋号。
但太多故事困在了相似的模板里:指挥员永远料事如神,战士永远斗志昂扬,敌人永远愚蠢慌张。
角色像剪影,单薄得撑不起一场真实的生死。
看一部是热血,看三部便是疲惫。
于是大多数战争片就这样沉进了时光的河底,偶尔被提起,也激不起多少涟漪。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陈可欣招手示意侍者续杯。
新的咖啡端上来时,热气蒸腾,模糊了他半张脸。
即便在那个年代,普通观众对这类题材也提不起兴致。
七月一日傍晚六点,《1937》将在全国影院正式上映。
这部影片不仅摘得了戛纳金棕榈奖,更在沪城电影节上引起广泛讨论,吸引了许多目光。
不少人相约前往观看。
年轻群体尤其好奇——究竟凭什么它能拿下那座奖杯?
但许多年轻人对故事本身并无太高期待。
他们认为,《1937》获奖的关键在于技术上的一镜到底。
毕竟从小到大看过的战争片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沉闷得让人打哈欠。
陈晓也这么想。
他是中戏毕业的演员,如今已能在戏里担纲主角。
他的经纪约签在于证工作室,名义上的老板有两位:于证和颜维明。
从少年时代看颜维明的电视剧,到后来追他的电影,陈晓虽只比这位导演小七岁,却深受其影响。
这次《1937》获奖后,他便琢磨着该抽空去看看。
就算不相信片子能多好看,他还是愿意支持自己欣赏的人。
恰巧七月一日晚上无事,他戴上口罩出了门。
“陈晓,一起看《财神客栈》吧?我多买了一张票。”
大学同学张佳柠知道他在燕京,打电话来邀约。
姑娘长得清秀,但两人处得像兄弟。
陈晓顿了顿,“我不看那部,对港式喜剧没兴趣。
我要看《1937》。”
“那你买到票了吗?”
“到现场再买。”
“行,等我一起。”
到了约定地点,却发现不止张佳柠——毛小彤也在。
毛小彤同样相貌出众,但陈晓也只当她是朋友。
他骨子里有点传统,偏爱温柔会撒娇的类型。
毛小彤性子爽利,张佳柠更是直来直往。
“走吧,进场了。”
三人走进风华影城,大厅里挤满了人。
“还有《1937》的票吗?”
“前排和中间全卖光了,后排剩不少。”
“每个厅都这样?”
“今天所有场次都差不多,好位置早被订完了。”
他们低声商量几句,决定就坐后排。
三人读书时成绩都普通,不爱啃书本,视力倒都不错,坐后面也不碍事。
“最近一场《1937》,三张后排票。”
影厅的灯光暗下时,前排的座位早已被填满。
低声交谈混在空气里,大多是年轻的声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反复提起同一个年份与片名。
她侧过脸,视线掠过邻座那人的轮廓。”如果片子没意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今晚的消夜你负责。”
“管够。”
他答得很快,几乎没经思考,“喂胖你也行。”
黑暗彻底吞没视野。
银幕亮起,最先出现的是一双沾满尘土的靴子,急促地踏过碎石路面。
镜头向上移,是两个并肩疾行的背影,肩上挂着长杆枪,制服的颜色被污渍和汗渍浸得深浅斑驳。
他们走得很快,快得不像在巡逻,倒像在逃离什么。
画面没有急于拓宽,固执地跟着这两个人。
于是只能从他们身侧掠过的景象里拼凑世界:坍塌了半边的楼房,天空是低垂的铅灰色,几股浓烟从看不见的地方盘旋升起。
一面断墙上,用石灰或炭笔潦草地划着字——“当心冷枪”
、“驱逐敌寇”
、“不退”
墙根下挤满了人。
有的直接坐在地上,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有的蜷缩着,哼着调子破碎的歌;还有几个围成一圈,手里攥着磨损严重的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