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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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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铜像立在了戏剧学院的广场,电影节上七座奖杯被它尽数收走,就连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院线经理们,看片时也堆满了笑容。

    据说,如今走进任何一家影院,视线所及最密集的,全是它的海报。

    其他片子该怎么办呢?有的已经悄无声息地退避了,像《雪花秘扇》,像《财神客栈》,任由那阵风刮过。

    但他不行。

    《武侠》投进去的钱是一点五个亿,一顶看似普通的草帽都值数万美金。

    关于他以权谋私的议论早就散得到处都是。

    这次要是砸了,那些背后掏钱的人,恐怕不会再看他第二眼。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胃部就隐隐发紧。

    从前在港岛拍戏,投资方锱铢必较,他没攒下多少。

    北上来之后,情形截然不同。

    《投名状》三个亿,《十月围城》一点五亿,加上眼下这部,靠这三部片子,他已在港岛置下临海的宅子。

    这个名利交织的舞台,他实在放不开手。

    坐在对面的吴君茹,见他一直拧着眉望向窗外,起初以为他又在看什么过往的裙影,心里啐了一口,盘算着晚点要约上刘嘉铃,去那几家熟悉的会所寻些乐子。

    直到听见他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难啊,”

    他声音发涩,“《1937》势头太凶,票房……怕是不好争。”

    “出什么事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错怪了,连忙接话。

    他转过脸,把眼前的困局摊开来讲:电影若是不卖座,他很可能被彻底抛弃。

    吴君茹眨了眨眼,一个念头冒出来:“让金城武和汤潍……弄点绯闻?一起进出酒店被拍到?”

    “这里不是港岛,”

    他摇头,“这边的观众不认这套。

    当年《无极》试过,让谢霆峰和张柏之复合的消息传出去,也没什么用。”

    “那就主打甄子玬嘛,”

    她换了个方向,“他不是有十部电影票房都过亿吗?有什么好担心的。”

    甄子玬是能打,十部过亿的纪录摆着。

    可除了在《画皮》里作配的那两部,他自己挑大梁的片子,大多刚蹭过亿的门槛。

    《武侠》成本摆在那里,刚过亿,远远不够。

    “没用的,”

    他掐灭了烟,“观众早知道他身手好,这消息不新鲜了。”

    “那……改期呢?”

    她试探着问,“换个档期再上?”

    陈可欣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汽笛又响了一声,悠长而沉闷。

    最终,他还是摇了头。

    “宣传已经铺开了,‘悬疑武侠’的招牌也挂出去了。

    现在撤,不仅重新预热要花更多钱,那股气……也泄了。”

    吴君茹听了,嘴角轻轻一撇,没再吭声。

    她近来心思更多放在孩子升学的事情上,对于丈夫这部电影最终能卷回多少票房数字,并不那么挂怀。

    咖啡杯底轻叩桌面,发出短促的脆响。

    陈可欣放下空杯,掌心残留的温热正缓慢渗进皮肤。

    他靠向椅背,视线扫过窗外流动的街景。

    “金棕榈和票房数字,从来就不是同一回事。”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服自己,“影评人鼓掌的作品,观众未必买账。”

    坐在对面的吴君茹点了点头。

    她捏着银匙,无意识地搅动杯中早已冷却的液体。”王家卫那些片子,不也这样?奖项拿到手软,进了影院却冷清。”

    她顿了顿,语气松了些,“何况我们手里还有甄子丹这张牌。

    内地市场破亿,在港岛已经是从未有过的成绩了。”

    陈可欣没有接话。

    他想起《投名状》首映那天院线里黑压压的人头,想起《十月围城》散场后观众红着眼眶往外走。

    那些画面此刻异常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腾的焦躁似乎被某种更坚实的念头按了下去。

    “颜维明这次玩得太险。”

    他重新开口,语速快了些,“一镜到底?技术上的炫技罢了。

    普通观众走进电影院,要的是故事,是能攥住心脏的情节。

    谁会为某个长镜头多掏一张票钱?”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期待越高,摔得越重。

    这次说不定就是他的转折点。”

    “是这个道理。”

    吴君茹应和道。

    她看见陈可欣眉间那道皱褶终于舒展开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只有咖啡馆角落老式唱片机沙沙转动的声音。

    陈可欣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但足够让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我的两部片子,票房都稳在两条线上。

    不比他差。”

    他像是终于把某块石头从胃里挪开,“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吴君茹端起杯子,将冷掉的咖啡一口饮尽。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她莫名想起很多年前在片场跑龙套的日子——那时候担心的是明天有没有盒饭,而不是票房数字后面跟着几个零。

    与此同时,在更广阔的语境里,关于战争片的记忆正以另一种方式拼凑。

    若问一个普通观众,哪些战争电影值得反复看,答案往往绕不开那几部名字:《地道战》里曲折迂回的坑道,《地雷战》中那些带着土腥气的巧思,还有《高山下的花环》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

    除此之外呢?记忆便像蒙了雾的玻璃,模糊成一片。

    不是没有其他作品。

    相反,银幕上从不缺少枪炮与冲锋号。

    但太多故事困在了相似的模板里:指挥员永远料事如神,战士永远斗志昂扬,敌人永远愚蠢慌张。

    角色像剪影,单薄得撑不起一场真实的生死。

    看一部是热血,看三部便是疲惫。

    于是大多数战争片就这样沉进了时光的河底,偶尔被提起,也激不起多少涟漪。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陈可欣招手示意侍者续杯。

    新的咖啡端上来时,热气蒸腾,模糊了他半张脸。

    即便在那个年代,普通观众对这类题材也提不起兴致。

    七月一日傍晚六点,《1937》将在全国影院正式上映。

    这部影片不仅摘得了戛纳金棕榈奖,更在沪城电影节上引起广泛讨论,吸引了许多目光。

    不少人相约前往观看。

    年轻群体尤其好奇——究竟凭什么它能拿下那座奖杯?

    但许多年轻人对故事本身并无太高期待。

    他们认为,《1937》获奖的关键在于技术上的一镜到底。

    毕竟从小到大看过的战争片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沉闷得让人打哈欠。

    陈晓也这么想。

    他是中戏毕业的演员,如今已能在戏里担纲主角。

    他的经纪约签在于证工作室,名义上的老板有两位:于证和颜维明。

    从少年时代看颜维明的电视剧,到后来追他的电影,陈晓虽只比这位导演小七岁,却深受其影响。

    这次《1937》获奖后,他便琢磨着该抽空去看看。

    就算不相信片子能多好看,他还是愿意支持自己欣赏的人。

    恰巧七月一日晚上无事,他戴上口罩出了门。

    “陈晓,一起看《财神客栈》吧?我多买了一张票。”

    大学同学张佳柠知道他在燕京,打电话来邀约。

    姑娘长得清秀,但两人处得像兄弟。

    陈晓顿了顿,“我不看那部,对港式喜剧没兴趣。

    我要看《1937》。”

    “那你买到票了吗?”

    “到现场再买。”

    “行,等我一起。”

    到了约定地点,却发现不止张佳柠——毛小彤也在。

    毛小彤同样相貌出众,但陈晓也只当她是朋友。

    他骨子里有点传统,偏爱温柔会撒娇的类型。

    毛小彤性子爽利,张佳柠更是直来直往。

    “走吧,进场了。”

    三人走进风华影城,大厅里挤满了人。

    “还有《1937》的票吗?”

    “前排和中间全卖光了,后排剩不少。”

    “每个厅都这样?”

    “今天所有场次都差不多,好位置早被订完了。”

    他们低声商量几句,决定就坐后排。

    三人读书时成绩都普通,不爱啃书本,视力倒都不错,坐后面也不碍事。

    “最近一场《1937》,三张后排票。”

    影厅的灯光暗下时,前排的座位早已被填满。

    低声交谈混在空气里,大多是年轻的声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反复提起同一个年份与片名。

    她侧过脸,视线掠过邻座那人的轮廓。”如果片子没意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今晚的消夜你负责。”

    “管够。”

    他答得很快,几乎没经思考,“喂胖你也行。”

    黑暗彻底吞没视野。

    银幕亮起,最先出现的是一双沾满尘土的靴子,急促地踏过碎石路面。

    镜头向上移,是两个并肩疾行的背影,肩上挂着长杆枪,制服的颜色被污渍和汗渍浸得深浅斑驳。

    他们走得很快,快得不像在巡逻,倒像在逃离什么。

    画面没有急于拓宽,固执地跟着这两个人。

    于是只能从他们身侧掠过的景象里拼凑世界:坍塌了半边的楼房,天空是低垂的铅灰色,几股浓烟从看不见的地方盘旋升起。

    一面断墙上,用石灰或炭笔潦草地划着字——“当心冷枪”

    、“驱逐敌寇”

    、“不退”

    墙根下挤满了人。

    有的直接坐在地上,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有的蜷缩着,哼着调子破碎的歌;还有几个围成一圈,手里攥着磨损严重的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