铳械工坊，后巷。
能天使单手不停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一脸若有所思。
她盯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萨科塔女生，眉头稍皱，喃喃出声：
“等会儿，等会，让我捋捋......”
“关停全城铳械工坊这事儿，是教皇厅最近才拍板决定并实施的......”
“嗯嗯！”
梵里妮认真地点了点头，脑袋上下晃动的幅度不轻不重。
“然后......你说你第一次见到我挑选守护铳并搞出动静那时——心里是在害怕。”
能天使继续往下说。
梵里妮也再次点了点头。
“......”
“......”
话音落下，便是长达五秒左右的沉默无言，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
工坊后巷里，只有远处主干道上隐约传来的甜品车音乐声，和头顶某扇窗户里漏出来的电视新闻播报。
看着能天使愈发蹙紧的眉头，梵里妮忍不住抠了抠脸侧，试探着问：
“小乐姐，你想说的是——？”
“你有没有感觉到，这些事情联系起来，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能天使忽然认真地看着她，反问道。
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此刻难得地收敛了所有玩闹。
“诶？”
这突如其来的严肃语气，顿时令梵里妮露出了怔然的神色。
她不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
于是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
见状，能天使稍作沉吟，似乎在脑海里斟酌接下来的解释措辞。
好能更加清楚地解释自己的想法：
“拉特兰有武装管控这事，我印象里倒也有过相关文书记忆。”
“但我一直以为这玩意就是走个形式。”
闻言，梵里妮讪讪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太确定的附和。
她按自己的理解回应道：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也该到他们想彻底改革制铳方式的时候了。”
“再说，一些商店关门，一些商店开张，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老师早几年就念叨着想关门歇业了。”
这般回答，显然并不能令能天使真正满意。
她用力摇头，紧紧看向面前的萨科塔女孩，神色又一次变得郑重起来：
“且先不说——这座城市绝大多数铳械工坊，都已经关停的差不多了。”
“分明是要‘赶尽杀绝’的意思。”
“再者啊，铳械工坊可不是甜品店、奶茶店这种普通个体户或者连锁店——关了这家还有那家，口味差不多就行。”
“它的存在，对于每一个萨科塔而言，都应该是意义重大才对的吧？”
“诶？有、有吗？”
梵里妮听得一脸茫然。
表情里没有反驳的意思，却也没有被说服的恍然。
她似乎到现在都没懂，为什么能天使对“铳械工坊关停”一事，会有这么大反应。
比老师的反应都大得多诶......
“姐姐曾经和我说。”能天使干脆俯下身，缓缓坐到地上，并拢膝盖。
后巷的地面是粗糙的石砖，缝隙里还长着几簇不知名的野草，她也完全不在意。
她的眼底，隐约可见一丝追忆之色。
“就像我们生来头顶会有独一无二的光环一样，‘守护铳’也是这个道理。”
“挑选守护铳的过程，可以说是在结识一位新朋友。”
说到这。
她忽然抬眸，深深地看了梵里妮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着许多情绪。
“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大概只有四五岁吧，小小的，还不会说话。”
“直到我发现自己刚挑好的瞄准镜少了一块，这才注意到，你正抱着那个组件一脸好奇地看个不停。”
“那是我第一次在铳械工坊里，看到比我还小的小孩。”
“啊......呃，有过这种事吗。”
梵里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然后轻声细语道：
“我只记得，我自从被老师收留，就各方面都没有令他骄傲过。”
“那天也是，我记得我不知道怎么就溜出去了，很紧张，也很害怕......”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因为她逐渐发现，能天使口中的那个自己，似乎与她的记忆并不相仿。
一个场景，两种记忆。
像是有人用同样的底片，洗出了两张色调完全不同的照片。
“......”
这时，能天使却一言不发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短铳。
大概是刚从铳械工坊出来时，顺手带出来的一把。
而看着她接下来的动作，梵里妮微微睁大了眼。
惊讶与不解在脸上交织成复杂之色。
只见能天使利落地拆开铳枪，从弹匣到铳管，再到导气管、抛窗壳。
接着，又将其迅速还原、重组，将每个部件都安装回原有的位置上去。
与数分钟前在工坊里时一样。
不出片刻，她便将短铳重新组装完成，微笑着将它递给梵里妮。
“小乐姐......你这是？”
尽管疑惑，但她依然伸手接过了铳。
手指不由自主地抚摸着铳枪漆黑的枪身，感受其表面原有的材质。
以及能天使方才留下的余温。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掌心注入了金属内部，又或者说——
是能天使将自身骄傲与笃定的情绪，倾注进了这把短铳之中。
“我不记得有紧张逃跑的小女孩。”
能天使往前坐了坐，膝盖在石砖上蹭出了两道灰印，看着她歪头一笑。
“我只记得，我和一个陌生的女孩一起挑选了守护铳，拿一整箱铳管拼了个房子。”
“虽然那个女孩不会说话，虽然那时的她甚至还没有光环。”
“但我依旧能感受到她的情绪。”
“那是‘开心’。”
“......”
梵里妮盯着那把黑色短铳，沉默着，没有回应。
见状，能天使眉梢微挑，眼底隐隐闪烁起一丝喜色。
“怎么样，梵妮？”
“有没有回忆起什么来？哪怕一点点——”
“......”
梵里妮缓缓放下了短铳。
铳身轻轻搁在她膝头，握柄上还残留着能天使掌心的温度。
但那份温度，没能穿透她记忆深处那片灰蒙蒙的空白。
“对不起，小乐姐。”
“我什么都没能想起来。”
“呃......好吧，倒是也不意外了。”能天使沮丧地把头埋进了双膝里，暗叹一声。
然而紧接着，梵里妮却忽然话锋一转，坚定地看向她道：
“但是！我愿意相信你，小乐姐！”
“虽然我并不记得你说的那些情景，但至少......我能感受到你现在的心情！”
“哦......哦？”
能天使猛地抬起了头，一脸愕然。
梵里妮则坚定地往前迈了一步，迎上她眼眸里那抹饱含期待的注视。
“我相信你说的，守护铳会给我们带来联系的这种事，小乐姐。”
“即使这意味着......这座圣城，发生了一些我不能理解的事。”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低声音：
“所以，我能帮小乐姐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