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滯。
就連陳楠和mon3tr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幾乎同時將目光投向那塊格外醒目的黑色結晶。
這塊小小的晶體究竟意味著什麼，對于她們而言，再清楚不過。
“重裝……你——”
年怔怔地抬起一根手指，臉上的錯愕幾乎凝固成了實質。
她似乎想說些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
畢竟，對方體表出現的結晶規模，可怎麼看都不像是礦石病感染初期。
“……”
重裝死死攥著手里的浴巾。
這一刻，她的大腦徹底陷入空白。
其實在更衣室里脫下那身重甲的時候，她便已經做了很久的心理斗爭。
她祈禱過。
祈禱不要出現現在這樣的“意外”，祈禱自己能夠順利把這個秘密繼續隱藏下去。
甚至，她還抱著一絲僥幸。
畢竟眼前這群人，是整合運動一直以來的老對頭，也是以治療礦石病為己任的“羅德島”。
即便雙方理念不同，可至少……
羅德島對感染者的態度，應該會比其他人更加包容吧？
可惜，事與願違。
那交織著驚愕與不解的目光，仿佛一根根無形的針，刺在她身上。
刺在那處令她最不願被人看見的、可悲的“烙印”上。
短暫的失神後，重裝猛地咬緊下唇。
她手忙腳亂地從水池邊緣站起身。
“嘩啦——”
水聲驟然響起。
一圈圈波紋以她為中心向四周蕩開。
“我、我是感染者……”
少女低聲開口。
不自覺的攥緊拳頭。
幾縷濕漉漉的碎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雙眼。
也遮住了那雙眼眸深處，迅速掠過的委屈與決絕。
“無論如何，都很感謝幾位的邀請。給您添麻煩了，實在不好意思。”
“我這就走……”
說完，她猛地轉過身。
沒有絲毫猶豫，便想逃離這個讓她感到不安的地方。
然而，她的腳跟甚至還沒踩上池邊干燥的地面——
“別動！！”
一道無比嚴肅的呵斥聲驟然響起。
下一秒。
龐大而猙獰的黑色巨影，緩緩從重裝身後升起。
無形的壓迫感隨之擴散，仿佛連周圍的溫度都驟然降低了幾分。
“鏗——！”
墨綠色的晶質利爪猛然探出。
幾乎眨眼之間，便橫在了重裝身前，將她前進的路線徹底封死。
重裝本能地僵在原地。
“……”
“別激動。”
mon3tr的聲音隨即放緩。
那份剛才還顯得嚴肅的語氣，此刻變得溫柔而平靜。
像在安撫一只突然失去方向的羽獸。
“放輕松些，看著我。”
“我是一名醫生，同時也是一位礦石病方面的研究者。”
“也許我能夠理解你的想法和感受……”
她稍稍停頓了一下。
“但請務必相信，我們絕無惡意。”
“所以，請先讓我檢查一下，好嗎？”
“……”
重裝沉默了足足五秒。
她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
最終，仿佛終于放棄了掙扎，她僵硬地轉過身。
即便如此，她依舊不敢抬眼去看mon3tr。
只是默默低下腦袋，抿緊唇線。
mon3tr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立刻湊近那處黑色結晶，神情認真而專注地觀察起來。
指尖偶爾輕輕觸踫晶體邊緣，動作小心而專業。
“……”
“吶，我說。”
年清了清嗓子。
隨後，她從水池里站起身，緩步朝兩人走去。
為了緩解這多少有些尷尬的氣氛，她刻意放緩語氣，試探著問道︰
“你一直不願意脫下那身重甲……”
“莫非，就是為了掩蓋自己身為感染者的特征？”
“有一部分……”
重裝的身體明顯放松了些。
至少在mon3tr那雙充滿認真的眼楮下，她已經逐漸放棄了最初的戒備。
語氣也不再像剛才那樣局促。
甚至有種徹底破罐子破摔之後的坦然︰
“畢竟，很少有人願意主動接近感染者。”
“大部分人一旦听到相關的話題，通常都會避之不及……”
“但不代表完全沒有，對吧？”
陳楠十分自然地接過了她的話。
她從水下伸出手臂，輕輕搭在池邊，臉上浮現出一個令人安心的笑容。
沒有刻意迎合，也沒有故作熱情。
只有單純而真誠的平靜。
“羅德島一直在努力的目標，就是肅清這片大地上由源石帶來的苦難。”
“而我們的主要救助對象之一，正是礦石病感染者。”
“所以，請放心。”
陳楠看著她，語氣認真了幾分。
“我們不會因為你的身份對你做什麼，也請你相信我們。”
“……”
重裝沒有立即回答。
她眼底那份警惕依舊沒有徹底消失。
可陳楠的話，以及mon3tr始終一絲不苟的觀察與檢查，卻讓那層戒備開始出現了細微的松動。
片刻後，她猶豫著開口。
“可……”
“在你們知道我是感染者之後，那種異樣的眼神……”
她偷偷抬起眼楮。
視線在陳楠臉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似乎有些不知該如何繼續說下去。
“這個啊。”
陳楠愣了愣。
隨後從水底抬起胳膊，撓了撓頭。
“說實話，我確實很驚訝。”
重裝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但緊接著，陳楠便輕笑著搖頭。
“不過，真正讓我驚訝的，是你的癥狀。”
她抬手，指了指mon3tr正在檢查的腰側位置。
語氣也隨之緩緩沉了下來。
“我想，你應該也很清楚自己的感染情況吧？”
“這麼明顯的體表結晶……”
陳楠稍作停頓。
“已經不是可以輕描淡寫帶過去的程度了。”
“它很可能已經開始危及你的生命。”
“啊……”
重裝怔怔地張了張嘴。
可最終，她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她當然知道。
事實上，正因為知道，所以才會如此害怕。
那塊黑色結晶究竟意味著什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此刻，听著陳楠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說出這些話，她心里卻沒有生出想象中的恐懼。
反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悄然蔓延開來。
那或許不能稱之為安心。
但至少……
像是一場久旱之後，終于落在土地上的第一場雨。
沒有人因為她是感染者而露出厭惡的神情，也沒有人急著讓她離開。
甚至還有人真正關心她的身體狀況。
重裝沉默了很久。
最終，那份藏在心底的戒備，還是一點點松了下來。
或許是因為這份久違的善意。
又或許……
是因為mon3tr此刻在她身上來回搗鼓的動作，實在讓她有些別扭。
“唔……”
少女輕輕縮了縮肩膀，終于忍不住小聲問道︰
“那個……”
“還、還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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