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在寂静无声的街道上。
夜已经深了。
街道两侧的路灯整齐排列，昏黄灯光一盏接一盏铺向远方。
偶尔也有那么一两盏年久失修，像是接触不良似的，时亮时灭。
“……”
陈楠一边走，一边微微偏过头，用余光偷偷瞄向身旁。
阿尔图罗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
即便只是这样安静地走在街上，也很难让人忽视她的存在。
修长的身形、端庄的气质。
再加上那身服饰，无论走到哪里，恐怕都会成为最引人注目的那类人。
……当然。
她的身份本身，就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
除此之外。
阿尔图罗背后的那把大提琴，有时候甚至比她本人更加吸睛。
厚重的琴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琴弓安静地收在一侧。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的深夜散步者。
“嗯？”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阿尔图罗忽然扬起眉梢。
随后，她停下脚步。
陈楠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她连忙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重新看向前方。
只可惜动作实在太过僵硬。
甚至有种被老师抓到上课偷吃零食后，强行把脑袋扭回黑板的感觉。
“陈楠。”
“……”
“呃，怎么了？”
“你曾经一个人走过夜路吗？”
阿尔图罗转过身，忽然问出了一个听起来莫名其妙的问题。
陈楠愣了愣。
她实在没搞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走夜路……我想每个人都少不了吧。”
“深夜去便利店买罐装咖啡算吗？”
“当然。”
阿尔图罗轻轻一笑。
她重新迈开脚步，陈也楠跟了上去。
她发现，这位执琴者似乎很喜欢提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而且这些问题往往看起来毫无关联。
至少对她而言是这样。
“那么，假如有一天——”
阿尔图罗忽然开口。
“你被整个拉特兰所眷顾。”
“只需要抬起手指，便可以决定这个国家未来的命运。”
“你会怎么做？”
“……”
陈楠刚走开的脚步，再次一顿。
她扭头看向阿尔图罗。
“话题跳得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前一秒还在讨论深夜去便利店算不算走夜路，下一秒就开始决定国家命运。
这中间到底缺了多少集剧情？
陈楠实在想不明白。
可阿尔图罗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带着恬静笑意，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期待。
仿佛真的很想知道她的答案。
陈楠抠了抠指甲，犹豫片刻后，还是慢吞吞地开口：
“这个……被眷顾什么的。”
“如果一定要选择，拯救还是毁灭、能不能让大伙过上好日子之类的……”
她低下头。
“打心底里，我其实什么都不想做。”
“咦？”
阿尔图罗眉梢微微挑起。
显然没有料到她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原因啊……”
陈楠盯着脚下的路面。
鞋底踩过一小片灯光，随后又从光亮里走进阴影。
她的神色，也在这一明一暗间渐渐沉静下来。
来到泰拉之前。
她其实从来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
一份普通的工作。
一间采光不错的出租屋。
下班后能够买上一杯咖啡，偶尔打打游戏，周末睡个懒觉。
这些东西，就已经足够构成她所憧憬的“未来”。
平静、安稳。
不需要拯救世界，也不需要承担什么惊天动地的责任。
可偏偏……
命运真的“眷顾”了她。
只是这份眷顾，与她曾经想象中的平静人生，早已经背道而驰。
“我不太喜欢变成主角的感觉。”
陈楠轻轻呼出一口气。
“因为那样就意味着，总会被莫名其妙地牵扯进一些麻烦的事情里。”
“然后莫名其妙地变成漩涡中心。”
“而一般到了这种时候……”
她顿了一下。
“平静的生活，就会不可避免地出现裂痕。”
陈楠抬起头，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找上我的只有甲方。”
“而不是一堆接踵而至的麻烦和抉择。”
“……”
阿尔图罗沉默片刻，眼底浮现出几分若有所思的光。
随后，她稍稍侧过身，继续追问：
“倘若一定要使用这种力量，为这座城市选择一条可以预见的道路呢？”
“我会杀掉那个逼迫我做选择的人。”
陈楠面无表情，回答得干脆利落。
没有丝毫犹豫。
“……”
阿尔图罗明显怔了一下。
她眼中的惊讶，也随之更加明显。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接话。
反倒是第一次真正认真端详起，身旁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工程师少女。
片刻后，她才轻声开口：
“你的想法……”
“似乎比你表现出来的处事方式，要激进得多。”
“冒昧问一句。”
“你所在的部门氛围——莫非特别压抑？”
“欸？”
陈楠顿时一慌。
“不不不！完全没有这种事！”
她连忙摆手。
脸上的表情，甚至一瞬间恢复成了那个熟悉的、哪怕被黑心商家坑了都只能默默认栽的性格。
“我们部门......挺挺挺好的！有爱！ ！”
“真的。”
“一般来说，我其实并不讨厌被人推着走。”
“比如一场完全不用动脑子的旅行。”
“或者已经有人帮我规划好的物资采购路线。”
她缓缓放下胳膊。
话音却在此时稍稍停顿。
“但前提是……”
陈楠皱了皱眉。
“这些有目的的‘规划’，不会彻底打乱我现有的生活轨迹。”
“同样。”
“如果不是工程委托主动找上我，我也不愿意主动去做那个为秩序带来变革的人。”
她说得很认真。
阿尔图罗静静听着。随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原来如此。”
她轻轻颔首。
“你并不抗拒改变。”
“只是讨厌有人未经允许，替你决定应该怎样改变。”
“……”
陈楠愣了一下，张了张嘴。
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额，差不多吧。”
她有些含糊地应了一声。
阿尔图罗却没有继续追问，反而十分自然地再次改变了话题。
“还记得我们刚才谈到的‘夜路’吗？”
“……”
陈楠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怎么又回来了？”
她忍不住扶额。
总感觉自己的思维速度，完全跟不上这位执琴者。
阿尔图罗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稍作拓展。”
“新增一个故事情景。”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假设——”
“此刻，陈楠小姐与一位气度不凡、背着大提琴的萨科塔女性，共同走在一条四下无人的深夜街道上。”
“……”
陈楠看了她一眼。
“这个真的需要假设吗？”
“而此时——”
阿尔图罗仿佛没有听见。
“这两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性身后，一百米处，有一位跟踪她们许久的严肃男子。”
“陈楠小姐会怎么做？”
话音落下。
陈楠瞬间僵在原地。
“……”
她看着阿尔图罗那张依旧恬静温和的脸。
一股不祥的预感，几乎在瞬间从脚底窜上后颈。
不会吧？
下一秒。
陈楠猛地转过身。
视线越过肩膀，望向身后那条已经走过的街道。
路灯依旧一盏接一盏地亮着。
街道空旷。
风吹过墙角，卷起几片落叶，在地面上打着旋。
而在那片昏暗与光影交错的街道尽头——
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正站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