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经过一番心理挣扎，陈楠终于把自己从那种五彩缤纷的状态里捞了回来。
她重新调整坐姿。
脸上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最常用、也最寡淡无味的表情。
仿佛刚才那个因为几句话就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的人，根本不是她。
或许……也是因为想起了还在外面苦战的阿尔图罗。
陈楠轻轻吐出一口气。
“说回来……”
她抬起头，语气自然了不少。
“咱们的确已经聊了很久。”
“刚才兴致一上来，下意识就把您当成了情绪树洞。”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嘿嘿……对不起。”
“没关系。”
牧首轻轻侧过头，唇角带着一抹温和的笑。
“我也很喜欢你的性格。”
她说得十分自然，至少表面上没有任何敷衍。
事实上，牧首认为自己已经从眼前这位工程师少女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或许是一个意外的念头。
又或许，只是一份久违的轻松心情。
总之……
这场谈话已经足够久了。
她也该把这位迷迷糊糊闯进来的客人送回去了。
“如果下次还有机会。”
牧首微笑着说道。
“我真诚地希望，还能听你谈一些日常琐事，以及那些有趣的感受。”
“您也是一位很伟大的倾听者。”
陈楠同样回以一个客气的笑容。
“能够和您聊天，我也觉得挺开心的。”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起身。
甚至连屁股都没有往椅子边缘挪一下。
牧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而陈楠只是微微蹙眉，像是经过了一番犹豫，最终才终于下定决心。
“不过……”
“在这场交谈的最后，我其实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希望能拜托您。”
“陈楠小姐的请求？”
牧首稍稍一怔。
她没有立即答应，而是略作沉吟，随后将双臂搭在桌面上。
宽大的衣袍袖口顺着桌沿缓缓滑落，露出纤细的手腕。
“请讲。”
得到允许，陈楠抬手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说是请求……”
她讪讪一笑。
“其实也不是什么需要严肃对待的事情啦。”
“您看，我这阴差阳错地来了一趟，不光连衣服都没换，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
说着，她又清了清嗓子。
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多花几分钟时间……”
“帮我……扎一下头发？”
“……”
牧首愣住了。
她甚至罕见地露出了一瞬间的茫然。
“现在吗？”
“嗯。”
陈楠认真点头。
“现在。”
“时至凌晨，在休息之前重新扎好头发……”
牧首看着她，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
“我并不理解。”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
听到这个问题，陈楠沉默片刻。
她眼底原本还残留的几分忐忑与局促，在这一瞬间悄然褪去。
数种情绪交错着。
最后尽数化作一片平静。
“这并没有什么意义。”
她轻声说道。
“硬要说的话……”
“您身上的气质，很像我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
“当然，严格来说……”
她低下头，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
“应该是您的形象，和我想象中的‘母亲’，十分相似才对。”
“我也知道。”
“这样说可能……有点奇怪。”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牧首看着她。
仅仅这三言两语，她便已经明白了陈楠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一个从小便无从依靠的女孩。
在一个陌生的深夜，面对一位温柔得近乎慈爱的女性。
她想要的或许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
只是想认真体验一次……
有“母亲”在身边的感觉。
“……”
陈楠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所以……”
“可以拜托您吗？”
牧首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无声地点了点头。
随后转过身，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一柄木质梳子。
她没有显露出太多情绪。
或许只是单纯地想保留陈楠心中，那份关于“母亲”的朴素印象。
“当然。”
她轻声说道。
“我的荣幸。”
见状，陈楠搬动椅子。
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过身，将后脑朝向牧首。
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
木梳穿过发丝。
动作轻柔，几乎听不见声音。
陈楠却能清晰感觉到，身后的气息正在一点点靠近。
很快。
一只手轻轻托起她脑后的长发。
指尖从发缝间穿过。
陈楠垂下头，双手安静地叠放在膝盖上。
无人能够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牧首阁下……”
她忽然轻声开口。
“您似乎很擅长做这种事情。”
“是吗？”
牧首微微俯身，手指灵巧地将凌乱的发丝梳理开。
她的神情依旧温柔，甚至带着几分近乎神圣的慈爱。
“虽然我没有真正当过一位母亲。”
“但至少，我见过许多母亲伟大的身姿。”
她稍稍停顿。
“我能与她们‘感同身受’。”
“……”
陈楠只是安静地低着头，没有回应。
而在一个无人能够窥见的角度下，她眼底却迅速掠过一丝果决。
就是现在。
“我能最后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讲。”
“我们脚下这座育婴圣堂……“向泰拉许诺的那个‘彼此感同身受’的未来。”
她顿了一下。
“究竟是什么？”
梳子划过发丝。
“……”
牧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短暂到几乎无法被察觉。
但陈楠没有错过。
“你似乎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回答。”
牧首重新恢复动作。
语气依旧温和。
“在你身上的这种情绪，我不知道是否能够被称之为‘好奇’。”
她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别心急。孩子。”
“有些东西，有些事情……”
“只有亲眼去看，亲耳去听，才会真正了解我们为拉特兰所做的一切。”
“不论出身，不论种族。”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想要相信的力量。
“让所有人感同身受的那个未来……”
“已经很近了。”
“……”
陈楠沉默了大概半秒。
随后，她忽然笑了笑。
“听起来……”
“牧首阁下的这番愿景，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呢。”
“筹备仪式的这些天，您一定很疲惫了吧。”
“疲惫……？”
牧首的动作再次停下。
她似乎没有想到，陈楠会突然将话题引到这里。
一时间，竟有些摸不清这姑娘究竟想表达什么。
而陈楠却只是垂着眼睛。
“毕竟……”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要让整个拉特兰，甚至整个泰拉都迎来那样的未来。”
“应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吧？”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木梳缓慢穿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直到片刻之后。
陈楠才再次开口：
“拖着一身疲倦……”
“可没法为了您口中的那个‘未来’，更好地努力。”
牧首的眼神微微一变。
“所以，我认为……”
陈楠终于重新抬起头。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此刻却异常平静。
“您或许该好好休息一下。”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牧首的手停在半空，微微蹙眉。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升起。
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意识到。
眼前这个从头到尾都显得有些怯懦、容易紧张，甚至连撒谎都漏洞百出的女孩……
似乎从某一个瞬间开始。
就已经不再单纯地等待着自己提问了。
而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反过来引导这场谈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