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对嘛！您看您也这么觉得！”
陈楠顿时来了精神。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理解自己的人，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
甚至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明明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可当时谁都拉不下脸，事后又非得闹这么一出。”
“最后大家都不痛快！”
“哈、哈哈……”
牧首多数时候都保持着沉默。
她只是偶尔轻轻点头，配合着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然而，看着眼前这个姑娘脸上的兴奋之色越来越浓，她心底也终于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了一丝疲惫。
……妈呀，大姐。
马上凌晨一点了。
你真不累吗？
起初留下陈楠，本是为了利用自己的亲和力，逐渐打消对方心中的不安与戒备。
然后再进一步探究这位特殊的小姐。
探究——
为什么自己无法感知她的情绪。
牧首见过许多与陈楠相似的人。
缺乏自信、性格内向、说话时容易紧张，面对陌生环境往往会下意识地把自己缩起来。
对于如何与这样的人交流，她自然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
放缓语速，保持温和，给予足够的安全感。
再通过一些循序渐进的问题，让对方慢慢放下戒心。
理论上来说，一切都没有问题。
可问题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场谈话的走向，似乎彻底偏离了原定轨道。
牧首原本是提问的人。
现在却变成了听众。
而且还是那种只能安静坐着、时不时点头表示自己还活着的听众。
陈楠则从最开始的战战兢兢，逐渐变成了滔滔不绝。
仔细算算……
这场所谓的“交谈”里，至少有八成时间都是陈楠在讲。
也许，这也算某种意义上的“交心”？
只是……
她现在已经不太想继续研究陈楠了。
只想赶紧把这个话痨女孩送回家睡觉。
“咳。”
牧首终于轻轻清了清嗓子。
“那个，陈楠啊……”
她顿了顿。
似乎连她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夜已经很深了。”
“我们这里还有许多异国来客需要照顾，你看……”
她的语气，已经委婉到了近乎哀求的程度。
陈楠却眨了眨眼。
“诶？”
“您不是说不用在意他们的吗？”
“……”
牧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我的确这么说过。”
“不，不是不用在意他们。”
她稍稍调整了一下措辞。
“我的意思是……我们这里隔音很好。”
“那不就更好了嘛！”
陈楠眼睛一亮。
“哎哎，我才刚讲到最有意思的部分呢！”
牧首：“……”
“而且这些可都是机密情报。”陈楠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平时在可露希尔手里，都是得花钱才能听到的！”
“……”
牧首沉默两秒。
“可露希尔……”
她下意识问道。
“又是哪一位？”
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
因为陈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可是我们工程部最——厉害的血魔部长！”
话音落下。
她竟然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刚才还缩成一团的身体，此刻猛地向前倾去，眼睛里几乎快要冒出星星。
“别看她平时不务正业，跟血魔相关的事情一件都不干，整天就想着怎么从我们手里黑点龙门币。”
“但是！”
她抬起一根手指，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
“她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比我见过的任何工程师都要厉害！”
牧首看着她。
刚才还在想办法送客的心情，忽然又产生了些许变化。
陈楠提到这个名字时的神态……
很有意思。
“唔……”
然而就在下一刻，陈楠的声音却稍稍低了下来。
那股兴奋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
“她不仅仅是我的上司。”
她犹豫片刻。
“对我来说……”
“她既是一位可靠的前辈，又是一位可以一起打闹的姐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吧。”
说到最后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不太确定的意味。
牧首眉梢微动。
陈楠却像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低头盯着桌面。
“不过……”
“有点羞愧地说，我其实也偷偷把她当做过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
“一个‘竞争对手’。”
“哦？”
牧首轻轻挑眉，那一点困倦似乎也在此刻消散了不少。
她随手支住下颌，饶有兴趣地看着陈楠。
“这么说。”
“这位可露希尔女士，在陈楠小姐心里的形象……似乎十分复杂？”
“亦师亦友。”
“也是目标，同时还是对手。”
“是的。”
陈楠幽幽叹了口气，随后重新坐回椅子里。
方才那股兴奋逐渐退去，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
“我一直都期待着……”
“有一天能够让她反过来，理所当然地依赖我。”
牧首眨了眨眼。
“依赖你？”
“嗯。”
陈楠点头。
“毕竟一直都是她照顾我。”
“我也想有一天能够让她觉得……”
“至少在某些事情上，我也能够成为她可以依靠的人。”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下来。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
牧首轻轻开口。
“你对自己的想法，其实一直都很纠结？”
“……”
陈楠迟疑了一下。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嗯。”
牧首轻“哦”了一声，语调依旧平静。
可不知为何，陈楠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太妙的感觉。
下一刻。
对方果然开口：
“这种微妙的关系……”
“正是陈楠小姐日思夜想，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直面的感情？”
“……”
“呃、我……”
牧首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
“长久以来的朝夕相处之下。”
“你对她的感觉，也在随着时间一点点变得强烈？”
“那、那啥……”
陈楠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我觉得程度还不至于……”
“或许只差一个契机。”
牧首微笑着继续说道。
“一个让你们能够真正坦诚面对彼此的机会。”
“别……”
“求您别说了……”
牧首终于停下。
因为陈楠已经彻底缩了起来。
她窝在椅子里，双手抱住膝盖，将那张已经红得半熟不透的脸深深埋了进去。
只用了几句话。
甚至没有任何直白的描述。
这个姑娘便已经自己把剩下的东西全部脑补完了。
“……”
牧首重新靠回椅背。
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如此自然的笑意。
不带试探与引导，也没有任何刻意维持的温柔。
只是单纯觉得……
有些好笑。
也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即便没有萨科塔之间那种能够共享思绪的“共感”，即便自己无法直接读取陈楠的情绪。
她依然可以轻而易举地看懂眼前这个少女。
她没有锋利得令人难以接近的性格，也没有那种一眼便能让人记住的强烈个性。
可偏偏，她的每一种情绪都鲜明得过分。
害怕的时候，连脚趾都在发抖。
撒谎的时候，眼神飘得像是恨不得把答案写在脸上。
高兴时，又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凑到别人面前。
而一旦被说中心事……
便会像现在这样，干脆把脑袋整个埋进膝盖里。
牧首静静地看着她。
忽然觉得。
或许……
这也是一种相当有趣的“共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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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罗德岛某间卧室。
床铺上，可露希尔平躺在被窝里。
睡得酣然。
忽然——
她毫无征兆地睁开双眼，血红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浓浓的茫然。
下一秒。
可露希尔猛地从床上坐起，乱糟糟的头发随着动作晃了两下。
她坐在黑暗里沉默了足足数秒。
随后，满脸困惑地皱起眉头。
“……”
“见鬼了。”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
“我怎么梦到陈楠在背后骂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