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婴圣堂。
这里的每一个凌晨,都安静得仿佛置身于一间巨大的制冷方仓。
空旷,冰冷。
无声无息。
穹顶之下,昏暗的灯管散发着并不明亮的白光,将漫长走廊与大厅照得一片惨淡。
至少对于“保育员”安多恩而言,这种寂静向来都是圣堂最寻常不过的背景。
他谈不上多喜欢。
但一个人独自在空旷大厅里缓慢踱步,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倒也确实能够让人心神安宁。
可唯独今天是个例外。
此刻。
安多恩死死攥着手中的扫帚,整张脸早已白成了墙皮。
冰冷的刀尖抵在他的下颌。
那股寒意顺着皮肤一点点渗入,仿佛连同五脏六腑都被冻结。
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一道温和、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的声音,在自己身旁轻轻响起。
“现在,请各位放下武器。”
“否则……”
阿尔图罗语气柔和,甚至还带着几分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即便是我,也无法保证我……”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
“‘朋友的主人’,不会一时冲动。”
“失手了结保育员先生珍贵的生命。”
安多恩呼吸骤然一滞,瞳孔地震。
而下一刻。
抵在下颌处的冰冷触感,似乎更加深入了几分。
“……”
安多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然后一点点抬起眼睛。
双眸在眼眶里小心翼翼地转动。
他开始观察四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数十名负责夜间值守的圣堂巡卫。
他们正安静地站在不远处。
手中的武器没有完全放下,却也没有继续逼近。
那种进退两难的姿态,已经将他们心中的迟疑暴露无遗。
紧接着。
安多恩将视线收近。
就在自己身旁。
一位黑发的萨科塔女性正姿态放松地站在那里。
她的神情从容,甚至还有闲暇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袖。
而她身侧,还倚放着一把半人高的古典大提琴。
“……”
安多恩的眼珠继续往下转。
最终落在了自己的下巴前方。
那里。
正有一截寒光闪烁的金属刀刃。
刀刃后方,则是一台长相相当怪异的机械造物。
菱形光源闪烁。
机械结构不断发出细微的嗡鸣。
尖锐的金属刃口,就这么稳稳抵着他的下颌。
“……”
安多恩沉默着,不禁在想。
自己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地变成人质?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甚至逐渐变得有些古怪。
因为,他忽然发现了一件更加不对劲的事情。
眼前这些巡卫……
似乎并没有那么担心自己的安危。
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交流。
可作为萨科塔,情绪本身就无法彻底隐藏。
从人群之中传来的担忧少得可怜。
反倒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不理解。
但下颌处传来的冰冷刺痛,显然没有给他继续思考和理解的机会。
“那么。”
阿尔图罗轻轻舒了口气。
眼睫微微垂下。
随后,她将那双带着淡淡戏谑的眼眸投向前方。
“现在,我这里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只要各位……充当一次‘引路人’。”
“带我们去见那位牧——”
话音未落。
“铃铃——”
清脆悦耳的铃声,骤然响彻整个圣堂。
阿尔图罗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
瞳孔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没有风,没有人触碰。
那些悬挂在圣堂穹顶上的铃铛,却像是被某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拨动。
铃声一声接着一声。
空旷大厅顿时回荡起诡异的余音。
紧接着——
数道身影骤然从巡卫之中暴起!
“? !”
阿尔图罗眸光一沉。
源石构造体。
她差点忘了,这些东西从来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情绪”。
也自然听不懂什么威胁。
对于它们而言,命令就是命令。
无论面前站着的是人质、敌人,还是自己人。
而真正让阿尔图罗在意的是——
究竟是谁,在给它们下达命令?
“嗡嗡——!”
拟态机械动作一顿,菱形光源瞬间忽闪个不停。
像是被对方的举动惹恼了似的。
甚至当即就要收回金属刀刃、回去收拾那帮臭小鬼。
然而——
轰!!!
一道看不清源头的光芒,突然从双方正中央炸开。
耀眼的冲击瞬间撕裂昏暗。
地面轰然塌陷。
干净的石质地板被硬生生轰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石与尘土在半空飞散。
安多恩下意识松开扫帚。
阿尔图罗则纹丝未动,只是眯起眼睛。
空气中的能量波动正在迅速消散。
而就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她捕捉到了某种熟悉的痕迹。
巫术。
“……”
余波渐渐散去。
奇怪的是,没有人真正因此受伤。
那些方才冲出来的无言巡卫,也纷纷退回后方。
它们重新列阵。
严阵以待。
那道威力不小的术法,反而更像是一记警告。
一个来自某个未知存在的提醒。
而就在此时。
一道轻佻玩味的声音,从圣堂上方传来。
“既然都已经搞出这种阵仗了,不妨再大胆一点。”
“放开手脚,多做一点?”
所有人同时抬头。
就连拟态机械都象征性地蹬了一下腿。
“……”
阿尔图罗眯起眼睛。
只见昏暗灯光之上,一道身影正悬浮在半空。
巨大的帽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宽大的黑袍随着气流微微飘动。
蓝色长发从帽檐下垂落。
一位巫妖。
她骑着某种看不清具体形态的东西,悬浮在圣堂上方。
恰好将头顶仅有的几盏灯管全部遮住。
于是。
她的身影反而变得更加神秘,像是从黑暗本身之中浮现出来一半。
“那是……”
安多恩睁大眼睛,下意识喃喃出声。
可话刚脱口,拟态机械便恶狠狠嗡鸣了两声,仿佛在提醒什么。
他只好默默收回视线。
好吧,人质就应该有作为人质的自觉。
与此同时。
那位巫妖小姐,踩在一堆看起来极其不可靠的混乱线条之上。
她低头俯视众人,嘴角带笑
似乎对自己这次登场方式相当满意。
“好了,小兵们就别来了。”
她伸出手,随意地挥了挥。
“谁去传一下话。”
“请这里真正的主事者出来聊聊。”
“……”
没人回应,圣堂再次陷入死寂。
阿尔图罗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
最终,却只是盯着那位巫妖小姐,眼神变得愈发微妙。
“……”
空气逐渐凝固。
“咔。”
“嘣。”
某种细微的碎裂声,忽然从半空传来。
巫妖小姐脸上的笑容僵住,表情渐渐趋近于凝固。
她缓缓低头。
脚下。
原本用来支撑她身体的“小方块”,正一点接一点地崩解。
混乱的线条失去支撑。
直至彻底消失。
“……”
下一刻,失去支撑的身体,在所有人注视之下垂直坠落。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