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
空旷的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戴着安全帽的施工人员。
晨光穿过尚未完全撤除的脚手架，在地面投下一道道交错阴影。
远处偶尔传来机械收尾时的轰鸣。
然而比起几天前的喧闹，此刻的工地已经明显安静了许多。
要完工了。
“土建工单清点完毕，所有层级销项问题也已经全部整改。”
“消防、人防、供水排水、电梯等系统全部核查无误，已经投入使用。”
“各大厂家全部到场，竣工档案已交由第六厅下属拉特兰城建局审查、核验并备案。”
一道又一道汇报声响起。
空地中央，一名白发女子少有地挺直腰背，端坐在木质长桌后方。
桌面上已经堆满了厚厚的档案袋。
各模块负责人将最后的报告书依次递交到这位“项目经理”面前，随后便十分识趣地退到一旁，整整齐齐站成几排。
一个个神情严肃，甚至隐隐带着敬畏。
毕竟，坐在这里的这位，可是教皇厅亲自与炎国工部方面协调后，受邀前来负责这项大型工程的“项目最高负责人”。
面对领导，总要颔首低眉一些。
“喀啦——”
就在这时。
一道清晰的塑料摩擦声，突然从长桌前响起。
仿佛一柄金属匕首，干脆利落地划开了现场略显沉闷的空气。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头。
专业负责人、项目组长、总包、厂家代表，乃至周围一群等待指示的工友，全都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就连始终神色淡然的年，都在这一刻轻轻挑了挑眉。
嘴角也随之扬起。
众人的目光汇聚一处。
——落在了那个站在凳子上的女孩身上。
“......”
陈楠站在那里。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样比较有气势。
又或者，单纯是不想在气势上输给年那副偷偷得意的表情。
总之，她站上去了。
“咳、咳嗯。”
陈楠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随后侧过身，从mon3tr手中接过档案袋，又重新转过身来。
双手递向年。
同时，她的视线却非常不自然地挪向了一旁。
“所、所有机电工程交底验收报告......都在这里了，请项目经理过目签字......”
但在这片突然安静下来的工地上，她弱弱的声音却显得格外清晰。
“......”
年没有接。
她只是单手支着脸颊，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楠。
一动不动。
“......”
陈楠也不动。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桌子沉默。
空气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周围的人群里，很快传出了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
“哎哎......怎么感觉，气氛有点尴尬？”
“难道说，项目经理其实对机电模块负责人有点......意见？”
“还是机电工程质量出了问题？”
“不能吧？那可是陈工啊。”
“陈工多个啥啊，人家项目经理可是炎国工部那边过来的，施工工艺没做到位，该叼你还是得叼你。”
“也是......”
“本来甲方那边催得就紧，要是临竣工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
“我要是项目经理，我估计也没什么好脸色。”
“......”
一句又一句。
明明所有人都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有不少字眼钻进了陈楠耳朵里。
“......”
女孩的身体逐渐僵硬。
她缓缓转动脖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随后，重新死死盯向桌后的年。
牙关咬紧。
捧着档案袋的手指，甚至都隐隐有些发抖。
这家伙......
故意的吧？
绝对是故意的吧？！
然而，或者说果然。年依旧保持着那副明媚得有些过分的笑脸。
她掌心托着侧脸，安安静静地欣赏着陈楠此刻的表情。
似乎......
只是单纯在欣赏陈楠这种怕生的表情。
那张平时总是躲在人群边缘、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脸，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项目例会上那种镇定自若的模样。
失去了面具的遮掩，独自面对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不被看好的低语......
在一个只有年能够看到的角度下，陈楠那张脸上的颜色可谓五彩纷呈。
有紧张、有羞恼、还有清晰的幽怨。
嗯......
差不多了。
再逗下去，这家伙事后怕是得拿改锥往自己尾巴上动工。
“辛苦了，小陈。”
年终于站起身。
她姿态从容地从陈楠手中接过档案袋，随后还大方地朝她笑了笑。
“干得不错。”
“......”
“......应该的。”
陈楠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接下来只需要从凳子上下来......
可就在她转身，准备从凳子上跳下去时——
年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旁。
“诶？”
陈楠看着她，面色一怔。
下一秒，腰侧骤然收紧，仿佛被一条凭空产生的裤带给缠上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已经稳稳落在了地面。
“欸？！”
陈楠一脸错愕地抬起头，压低声音：
“......你突然又搞什么？”
“现场属你最矮。”
年神色自然，语气甚至颇为认真。
“给点关心，多点爱。”
“......”
陈楠黑着脸，发誓必须找个机会咬她。
而这一幕，落在周围那些施工人员眼中，却立刻变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原来项目经理是那个啊。”
“是啊，那个。”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散了散了。”
“我说那个就是对的有没有懂的。”
“......”
人群很快恢复了原样，提桶的扛梯子的都纷纷往外散了散。
只有mon3tr依旧站在原地。
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那个板凳。
可她身后那条晶棱状的尾巴，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般——
一下又一下地甩着地面。
似乎......
有那么一点点不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