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老突破后的第五日。
陈平安刚刚结束上午巡防，便收到阵法堂发来的临时传讯。
此前负责九幽化血残阵调查的几名阵修已经在偏殿等他。
陈平安赶到时，十余块暗红阵板正被整齐放在一座隔灵法台上。
这些阵板来自东海城外围不同位置。
有些已经彻底断裂，还有几块保存得相对完整。
主要吸引陈平安注意的，是其中三块完整阵板。
它们正在发光，光芒十分微弱，暗红色阵纹却以一种极有规律的节奏缓缓明灭。
亮起，熄灭，再次亮起，像是某种相隔极远的心跳。
站在法台另一侧的老阵师抬起头。
“你最早接触过这些阵板。”
“过来看看。”
陈平安走到近处。
阵板外面贴着封灵符，隔灵法台也一直保持运转。
这说明它们此刻产生的变化，至少不是重新吸收了偏殿附近的灵气或者血液。
陈平安观察片刻。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寅时。”
旁边一名筑基阵修答道。
“最开始只有一块。”
“一个时辰以后变成三块。”
“亮度也在慢慢提高。”
老阵师抬手转动法台周围的几面阵旗。
三块阵板表面的红光随之轻轻一颤，其中一块主阵纹甚至短暂亮到了断裂边缘。
“阵板之间存在同源感应。”
老阵师说道。
“我们怀疑还有一座正在运转的阵法，通过主阵纹残留的联系影响到了这些东西。”
陈平安很快想起之前的调查结果。
这些阵板核心作用是收集战场血气，吸收来的力量会沿着主阵纹继续传向其他区域。
如今外围阵板已经被大量挖出，部分节点损坏。
可接收血气的地方始终并未找到。
眼前这场异动，很可能意味着远处的某个重要阵位又开始运转。
阵法堂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几名阵师已经根据三块阵板表面的阵纹变化进行过简单推算。
由于残阵本身破损严重，具体距离依旧无法确定，大致方向却逐渐指向了东海城东北外海。
陈平安看向墙上的海图，那个方向让他很快想起另一件事。
大战暂时告一段落，几支海兽尸体回收队曾在外海发现大量异常拖痕。
几具二阶海兽尸体被某种大型妖兽拖进深海沟壑，现场还留下过黑色鳞片。
那件事后来被记录进海防档案。
因为未知妖兽一直没有袭击航道，镇妖司暂时把调查放在了后面。
如今血阵指向的方位，同样在东北。
两件事未必存在直接联系，至少已经值得重新核对。
就在阵法堂准备调取旧档时，偏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负责远海巡查的筑基修士推门而入。
手里还拿着一卷刚刚送回来的海图。
“东北外海发现异常。”
几名阵师同时抬头。
来人把海图铺在桌上。
东海城东北一千余里的位置，被朱砂圈出了两条大型海沟。
这些区域已经接近正常巡海舟很少深入的范围。
最近几日。
镇妖司为了确认海龙族兽群是否真正退去，派出几支速度较快的远海斥候重新扩大巡查范围。
其中一队途经这片海域时，发现海面长期聚集着大量低阶妖兽。
最开始，斥候以为只是兽潮退去后留下的残余兽群。
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却发现这些妖兽的状态十分异常。
大量一阶鱼妖与海蛇聚在两条海沟附近，彼此之间不断撕咬争斗。
即使受伤，也很少立即离开。
短短几日，附近海水已经积累了大量妖兽血液。
最让斥候重视的，是那些血液的流向。
正常情况下，血水进入深海以后很快便会随着海流扩散。
这两处海沟附近的血液却直直向下沉降，尤其靠近几道大型岩石裂缝的位置。
暗红血水会形成十分细小的水流，随后沿着裂缝一点点消失。
一名擅长阵法的随队修士尝试靠近观察，很快便在海沟外围发现一段几乎被淤泥完全覆盖的暗红阵纹。
消息立即送回东海城，偏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陈平安低头看向法台上仍在缓缓闪烁的三块阵板。
东北外海，暗红阵纹，大量妖兽血气。
这些东西已经能够连成一条十分清晰的线。
厉无血一派当初埋下的九幽化血残阵，显然还在继续运转。
兽潮期间积累的庞大血气已经被送走。
如今大战暂时停止，布阵之人又开始用其他方式继续补充血气。
至于那些海兽为何会长期聚集在海沟附近厮杀，答案暂时还需要调查。
可能是残留血引，可能是某种阵法本身对妖兽气血产生了刺激，也可能有人仍在暗中驱赶兽群。
老阵师当场将消息送往镇妖司高层，东北海沟的调查级别也随之提高，普通巡海舟暂时退出外围。
具体深入调查的人选，将由镇妖司重新安排筑基中后期修士与高阶阵师组成。
陈平安同样没有主动申请参加。
事情已经从发现阵板，发展到了寻找九幽化血残阵真正重要节点的阶段。
越靠近核心，遇到厉无血一派高阶修士的可能越大。
这种任务显然已经超过一个公开炼气七层阵修应该主动掺和的范围，他只把自己之前记录过的血阵节点全部重新交给阵法堂。
随后便返回第七小队驻地。
不过离开以前，陈平安还是重新看了一眼海图上那两处红圈。
他还记得，此前失踪的大型海兽尸体，同样是朝着东北深水区域被拖走。
而此刻，距离东海城一千余里外。
幽暗海沟最深处，一头庞大的黑色蛟兽正缓慢从岩壁下方爬起。
周围散落着大量已经被啃食过的海兽骨骼，它的气息相比数日前又雄厚了几分，距离二阶后期巅峰已经越来越近。
黑蛟抬起头，两只暗黄色竖瞳望向海沟更深处。
那里的岩石裂缝之间，一道暗红色光芒正在以十分稳定的节奏缓缓明灭。
每一次亮起。
周围海水中残留的血气都会化作肉眼难辨的细流，一点点向裂缝深处汇聚。
黑蛟似乎已经观察这种变化许久。
这一次，它终于离开原本盘踞的尸骨堆，庞大的身体沿着岩壁缓慢向下游去。
越往深处，暗红光芒越明显。
一股远比海兽尸体更加浓郁的气血气息，也开始从海沟底部传来。
黑蛟速度逐渐加快。
而在它前方，一道隐藏在岩层深处的残缺血色阵纹，正一寸一寸重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