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暗金微光又亮了一层。
陈平安坐在蒲团上，目光一直落在金鳞尾端。
那片翘起的旧鳞已经离开皮肉大半，只剩靠近鳞根的一点薄膜仍连着，每逢小家伙吐息，薄膜便会轻轻绷紧。
旧鳞下方的新色越来越清晰，像刚刚从炉中取出的金箔，边缘却比旧鳞厚实许多。
金鳞动了一下尾巴。
鳞片擦过暖石，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陈平安往前挪了半步，正准备仔细察看，灵契中忽然传来一阵紧绷的情绪。
他当即停住。
小家伙抬起头，眼睛睁开一线，随后又将脑袋埋回盘起的身体中央。
颈侧那圈新生鳞纹随之亮起。
一缕金光沿着脊背缓缓上行，经过颈部，最后汇入头顶两处骨突。
陈平安看了片刻，惊奇发现，这道金光每走过一遍，金鳞腹部便会轻轻收缩一次。
此前吞下的墨蛟妖丹碎末与玄甲龟灵肉，正在被它体内的妖力一点点引向同一个地方。
暖石边的泉水起了细波。
几滴水珠顺着石槽边缘升起，在半空颤了颤，又重新落下。
陈平安伸出两指，搭在石室外的聚灵阵盘上，将最靠近金鳞的一道引灵纹稍稍压低。
石室里过于集中的灵气随之散开一些。
小家伙绷紧的背脊总算放松，尾端那片旧鳞也往外翻了半分。
“慢慢来。”
陈平安低声说了一句，顺着灵契送去一缕安抚。
金鳞的尾尖轻轻晃了晃。
他把靠近门口的铜盆移开，又将药柜前两只空匣收进储物袋，最后重新检查暖石下方的保温阵纹。
温度与先前相同，灵泉的浓度也保持原样。
做完这些，他回到蒲团上，将神识收在石室外围，只通过灵契感应里面的变化。
塔内过了许久，第一片旧鳞开始落下。
薄薄的鳞片贴着暖石滚出半尺，停在泉水边缘。
紧接着，第二片也跟着松开。
陈平安眼神微亮，取来一块干净玉片，沿地面慢慢伸过去，把两片旧鳞接到一旁。
新生鳞甲刚刚接触外面的灵气，表面便浮出一层细密光泽。
金鳞身体蜷紧，胸腹间传来一声很轻的低鸣。
那声音与它平日催食时的叫声有些相似，尾音却拖得更长，连石槽里的水面都跟着晃了一下。
陈平安转头看向门外的计时漏。
按照塔外时辰，天色已经将亮。
码头的巡检船快要出发了。
他从蒲团上起身，沿灵契告诉金鳞自己片刻便回，随后退出小塔。
现实中的静室一片昏暗，窗纸外透着灰白天光，远处隐约传来码头修士搬运木箱的声音。
陈平安取出传讯玉符。
“韩师兄，我养的灵兽正在破境，今日这趟巡检得往后挪一挪，劳烦替我跟石队长说一声。”
玉符很快亮起。
韩铁的声音夹着风声传来。
“你顾好灵兽，我把玉符给老石。”
几息之后，石岩接过了传讯。
“图上三处改接位置，可都定好了？”
“定好了，第二处支路的铜扣磨损重，拆开时先卸下右边引线，备用铜扣也装在阵件匣里。”
“匣子在哪？”
“住处门边。”
石岩应了一声。
“我让人过去取，随船阵修再调一个。”
陈平安将修过的阵图、阵件匣与坊集灵药单一起放到外间，开启门口供人取物的小禁制，随后又把检修时需要留意的两处水位写在图角。
外面很快响起脚步声。
接应修士核过东西，抱起阵匣便往码头赶去。
陈平安重新合上石门，转身回到小塔。
金鳞已经换了个姿势。
它前半身抬着，后半身紧贴暖石，头顶两处骨突附近的薄鳞已经裂开细缝，里面露出浅金色的硬物。
两只小角。
陈平安刚刚蹲下，金鳞尾巴便重重拍了一下石面。
散在旁边的几片旧鳞同时跳起。
灵契里传来的感觉更急了些，金鳞想抬头，颈背的鳞片却仍连着，动作一大，整个身子便跟着发紧。
陈平安端来浅槽，把泉水推到它嘴边。
“先喝一点。”
金鳞嗅了嗅，低头连饮数口。
温和的灵气进入体内，它头顶那两点金光重新聚拢，尾巴也逐渐停住。
陈平安把泉槽搁稳，手掌虚托在它身旁，掌心里只留了一点供它辨认的熟悉气息。
金鳞慢慢靠了过来。
它的额头贴在他掌边，眼睛微微合拢，原本急促的呼吸重新变长。
陈平安就这样蹲着，直到膝弯都有些发酸，才缓缓换了个坐姿。
石室里的鳞片越积越多。
背脊、腹侧、尾端近处，一片接着一片，旧鳞刚落下，新鳞便顺着妖力游过的方向铺展开来。
靠近颈部的几片尤其厚实，鳞缘彼此咬合，形成一圈清晰的暗金纹路。
金鳞忽然睁开眼睛。
胸腹间的妖力同时向内收拢，脊背高高拱起，两处小角从裂开的薄鳞中缓缓顶出。
角尖先露，随后是温润的角身。
陈平安掌心一轻，小家伙已然自己撑起身体。
最后一片旧鳞从尾端落下。
一声低沉鸣响随即从金鳞体内传来。
石槽里的泉水猛地向两边推开，贴着槽壁升起一圈薄薄水幕，暖石周围的灵气也被同时牵动。
陈平安抬手稳住门边阵旗，目光却始终停在金鳞身上。
那股原本有些散乱的妖气，已经沿着它的脊背、颈项与腹部连成一体。
二阶初期！
小家伙跨过去了。
陈平安嘴角一点点扬起，伸出手掌。
金鳞抬头望着他，眼中先是疑惑，随后像平日一样向前一扑。
新长出的两只小角直奔他的下巴。
陈平安赶紧偏头，左手托住它的肚腹，右手接住尾巴，这才把兴冲冲的小家伙抱稳。
“还照原来的法子扑？”
他低头看了看掌中的金鳞。
身体长大了一圈，抱在手里的分量也沉了许多。
两只小角只有短短一截，色泽浅金，角根附近还覆着细软的新鳞。
金鳞似乎听懂了，转头朝自己的额头看去，脑袋歪了半天，最后又卷起尾尖去碰。
尾尖刚碰到角根，它便缩了缩脖颈。
陈平安笑出声来。
“先养结实。”
他把金鳞放回暖石，小家伙往前游过一段，轻轻拿角尖碰了碰石壁。
笃的一声。
它顿时来了兴致，又想往前顶，腹中却忽然传出一阵闷响。
下一刻，灵契里的情绪变了。
饿。
陈平安还在察看它的鳞甲，那股饥饿便一阵接着一阵涌来。
金鳞转头盯住门外的食碟，尾巴在暖石上拍了两下。
“这就给你拿。”
陈平安从封灵柜里取出处理好的玄甲龟灵肉，切下一小块，以灵泉浸开表层冷气，放进白玉碟。
小家伙低头便吞了下去。
过去需要慢慢啃的灵肉，这回只嚼了几下，便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白玉碟被它推回来。
陈平安看了一眼，又添了一块。
第二块也很快吃完。
金鳞舔了舔碟沿，转头望向装着妖丹的玉匣，尾尖往那个方向轻轻一指。
陈平安拿起玉匣，金鳞的眼睛顿时亮了。
匣中那枚三阶墨蛟妖丹主体依旧完整，表面只有此前刮取碎末留下的浅浅痕迹。
他以小刀取下一点碎末，拌进切细的灵肉里，分成三份，一份一份喂下。
每喂完一份，他都沿灵契感应片刻。
金鳞腹部渐渐鼓起，头顶小角也重新浮出柔和光泽。
等最后一份吃完，小家伙终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拖着尾巴爬回暖石中央。
陈平安将余下灵肉重新封好，顺手摸了摸它的背。
温热，平稳。
新生鳞甲在掌下轻轻起伏，已经能随着呼吸自行收束妖气。
他取来玉盒，把地上的旧鳞逐片收起，捡到最后几片时，指尖忽然停了一下。
尾端的旧鳞轻薄，颈侧的几片却带着极细的暗纹，迎着灵石灯转动，还能看见里面残留的一点金色。
陈平安取出一枚普通铁针，沿鳞片边缘轻轻划过。
针尖发出细响，鳞面只留下一道浅痕。
他稍稍加力，暗纹便随之亮了一瞬，仿佛还有少量妖力藏在其中。
“这些倒能留着研究。”
陈平安把颈鳞与尾鳞分别收好，注明脱落时辰，刚合上盒盖，金鳞便盘着身子抬起头来。
小家伙盯着盒子，尾巴慢慢卷住他的手腕。
“替你收着。”
他打开盒盖让它看了一眼。
金鳞探头嗅过熟悉的气息，这才松开尾巴，挪到暖石较宽的位置，重新将脑袋枕在盘起的身体上。
陈平安将玉盒放上柜架，又把准备过的承血玉瓶收进柜子深处。
眼下先把这两只小角养牢。
陈平安抱着玉盒退到门边，金鳞忽然抬起头，尾尖又朝食柜指了指。
他脚步一顿。
“还惦记下一顿？”
小家伙趴回暖石，灵契里传来一团安稳而满足的倦意。
陈平安看着那只刚刚空掉的白玉碟，将原先写着口粮份量的木牌取下来，翻到了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