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写在木牌背面的第一行，第二日便被划掉了。
两块玄甲龟灵肉，少许墨蛟妖丹碎末。
这份东西过去足够金鳞睡上许久，如今小家伙吃完，只在暖石上伏了一阵，便又晃着尾巴来到门口。
陈平安正在清理灵田边的杂草，灵契中接连传来催促。
他抬头看去，金鳞已经把空碟推到了石阶边缘。
“刚才那份都消化了？”
金鳞用尾尖拨了拨碟子。
陈平安擦净手上的泥，过去托起它，神识沿着体表缓缓扫过。
腹部残留的妖力已经变得温和，随着吐息逐渐融入新生鳞甲，头顶两只小角也比刚长出来时坚实了一点。
小家伙往他掌心一趴，眼睛却还盯着柜门。
“行，再添一些。”
陈平安取出封灵盒，里面的玄甲龟灵肉已经少了一角。
他切肉的手停了片刻，又把装着墨蛟妖丹的玉匣取出来，放到旁边比较。
三阶材料蕴含的妖力太厚，即使金鳞已经进阶，每次能够炼化的浓度仍有个限度。
单靠加大碎末份量，小家伙腹中就容易积下一团需要慢慢磨开的妖力。
如今更适合它的，是能够常吃、容易消化的二阶口粮。
陈平安把这顿肉喂完，退出小塔，径直去了内城靠近镇妖司的材料街。
大战过后，这条街最先恢复的生意就是海兽材料。
完整鳞甲、筋腱与妖丹摆在柜内，适合炼器的骨节挂在屋檐下，灵肉则一盆盆放在寒气笼罩的石案上。
陈平安走进常替猎妖修士分割血肉的铺子，掌柜迎过来，手里还握着一柄沾血的薄刀。
“陈道友，今日挑什么？”
“二阶初期妖丹，水属为主，再要一批灵肉。”
掌柜朝里间招呼了一声，两只玉盘很快送到案前。
盘中妖丹大小各异，蓝色、青色与浅灰色都有，几枚表面还带着细小裂纹。
陈平安先取起一枚蓝色妖丹。
妖力沿指腹缓缓触来，清凉之中夹着一点锐气。
“这是哪种海兽的？”
“青鳍刀鱼，昨夜在东南驻哨外猎到的。”
“血肉也在？”
掌柜指向靠近墙边的石盆。
陈平安过去翻看，鱼肉纹理紧实，剖开的腹腔已经处理干净，贴着脊骨的位置还能察觉残留妖气。
另一盆则是甲类海兽的精肉，肉质更厚，里面夹着许多细小筋膜。
他分别取了一点，以灵力化开寒气，闻过气味，又看了铺中留下的猎取木牌。
“刀鱼肉先包这些，甲肉取背部软筋附近的，妖丹要气息完整的。”
掌柜笑着点头。
“养灵兽？”
“刚进二阶，胃口涨得快。”
“那得趁早备着，近来出海的人渐多，好货一来，几个驯兽的同道就盯着。”
陈平安把玉盘里有裂纹的妖丹放回去，选好剩下几枚，又请掌柜记住几种常见水属海兽的名字。
“往后同样品相的，替我留一些，我隔几日过来取。”
掌柜取出纸签，将种类和大致数量写好，连同这次灵肉一起递来。
陈平安付清灵石，提着东西出了铺子，走到街口时，又看见一支猎妖队抬着木架进城。
架上是一头刚刚剖开的二阶海兽。
几名修士正为背甲与腹肉如何分配争论，最后由队长把灵肉分成几份，各自装进封灵袋。
陈平安看了一会儿，记下这支队伍挂着的驻哨令牌。
日后自己随石岩出海，适合金鳞的血肉也可以这样留下。
回到住处，他先关好门窗，才带着新买的东西进入小塔。
金鳞已经等在石室门边。
灵肉刚刚摆到案上，小家伙便沿着陈平安的手臂爬过来，鼻尖凑着封灵纸一阵轻嗅。
“先等等。”
陈平安揭开纸封，把刀鱼肉里的碎骨挑干净，又将甲肉中较硬的筋膜剔开，两份分别切成薄块。
第一顿先喂刀鱼肉。
金鳞吃得很快，偶尔还会抬头看他，等着下一块落入碟中。
等半盆灵肉吃完，陈平安才取来一枚二阶下品妖丹。
小家伙眼睛亮了，身子往前探出一截，稳稳把妖丹含进嘴里。
妖丹表面亮起蓝光，随着它喉间轻轻一动，便被吞入腹中。
陈平安一直握着它的尾端，通过灵契感应变化。
这回的妖力散得更匀，沿胸腹缓缓铺开，金鳞身上的鳞甲也随之一片片亮起。
它在暖石上绕了半圈，挑了个舒服的位置伏下。
过了一阵，金鳞抬头打了个嗝，鼻尖飘出一缕极淡的水雾。
陈平安伸手碰了碰它的小角。
“这份倒合适。”
到了晚些时候，他又喂了一枚同阶妖丹，灵肉换成处理好的甲肉，再观察进食后的吐息与睡醒时辰。
接连试过数次，新的份量终于定下。
依照石室外的计时漏，每个塔内昼夜分早晚各喂一枚二阶下品妖丹，另配足灵肉，三阶墨蛟妖丹碎末隔一段时间才添一点。
石室所在的区域保持着六倍流速，外界过上一日，他就得多次入塔添食，遇上金鳞沉睡，下一顿便随着它醒来的时辰后移。
陈平安把这几次睡醒时刻一一记下，又摸了摸钱袋，先前卖出余果添回的灵石，很快就有了一项新的去处。
好在幼兽每次吃饱都会安静伏着，他只须按时回来查看，白日仍能抽身处理城中的差事。
陈平安将木牌挂回柜门，低头看着空掉的肉盆，忍不住笑了一声。
“照这个吃法，往后出海得多替你留几份。”
金鳞从暖石上探过头，把脑袋枕在他的膝边。
小塔另一侧传来水灵鸡的叫声。
陈平安朝禽栏望了一眼，种禽、待售成禽与新孵出的幼鸡都各有用处，灵羽鸡那边也要接续繁育。
他把金鳞的口粮单另放一处，写上几种合适的海兽，最后将旧存灵肉按先后时日分好。
眼下靠这些储备，已经足够接续一阵。
外界又过数日，金鳞的妖气渐渐稳住。
它睡醒后绕着石室爬动，抬头转身都轻快许多，新角碰到陈平安的衣袖时，还会自己往后缩一下。
陈平安挑了个安静时辰，将它带出小塔，放进提前备好的灵兽袋。
袋口封纹一层层合拢，最后只留一丝透气的温和灵流。
后山洞府里，岳承山已经等在药案旁。
陈平安进门，先看了看里面的帘子。
“蓝前辈今日如何？”
“刚服过辅液，气息还算平稳。”
岳承山接过姜澜羽递来的脉册，翻到最后一页，随后向陈平安伸手。
“让我看看小家伙。”
石门合上，警戒禁制重新亮起，陈平安才解开灵兽袋。
金鳞探出脑袋，两只浅金小角落入灯光，岳承山的目光停了一瞬，随后将桌上的承血玉碟往旁边移开。
“先查气血。”
陈平安托着金鳞，把它轻轻放在干净软布上。
岳承山伸出手指，停在它颈侧，等陈平安沿灵契安抚过，才引出一缕极细灵力。
灵力贴着鳞甲游过，小家伙收紧盘起的身体，转头盯住老人的手。
“它刚进阶，气血还在往新角与新鳞里走。”
岳承山察看片刻，取过陈平安带来的旧鳞，将其放进一碗调好的清液中。
姜澜羽扶母亲伸出手腕。
老人以银针取出一点指血，滴在另一只玉碟，再牵引两边的气息慢慢靠近。
清液表面泛起金纹，蓝海澜指血中的暗蓝色也随之浮动，几缕极细的血气渐渐向金纹靠拢。
岳承山看了许久，轻轻点头。
“相合的路子对。”
姜澜羽原本攥紧的手慢慢松开，眼睛却还停在金鳞身上。
她拿起准备好的灵肉，放到软布旁边，又把碟子往陈平安面前推了推。
“我照你说的，先浸过灵泉，再把筋膜挑了。”
金鳞低头嗅过，吃下两块，随即抬头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摸着它的脊背，将取血的缘由沿灵契传过去。
他指了指帘内的蓝海澜，又让金鳞看了看桌上的玉碟，连取血后可能出现的倦意，也尽量化成它能够理解的感受。
小家伙听了一会儿，尾巴绕住他的手腕。
灵契里传来轻轻的回应。
陈平安垂眼，又等了片刻。
金鳞用脑袋碰了碰他掌心，胸腹处随之亮起一点金色。
“先养着，过两日再来。”
他将金鳞抱起，转头看向岳承山。
“烦请前辈准备辅药，到时再查一遍气血。”
岳承山收起银针。
“承血要缓，护脉的辅液我亲自配，海澜这两日照旧温养。”
姜澜羽立即取来空药匣，按老人指出的次序，将暖脉与补气的灵药分开放好。
帘子里面，蓝海澜的手仍停在榻边。
一束天光沿窗缝落下来，照在她苍白的指尖上。
她看着陈平安怀里的金鳞，声音轻得像一缕气息。
“小家伙，多谢你。”
金鳞转过脑袋，朝她望了一眼，随后又把下巴搁回陈平安的手臂。
陈平安带着它走出石室，身后的药炉很快升起一线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