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承山刚将炉中药液引出，陈平安便到了门口。
老人抬起头，看见他手里那卷盖着药行藏印的旧纸，随手指了指旁边木凳。
“坐，云海城的消息？”
陈平安一怔，随即把纸卷放在案上。
“前辈也听说了？”
“今早来了三道传讯，都是问能否辨认那几味古园灵药。”
岳承山封好玉瓶，擦去指尖药汁，接过纸卷看了一遍。
“想进去？”
“晚辈准备寻结金丹主药，若名额能够用战功换取……”
话刚说到一半，岳承山已经从旁边一堆玉简里挑出一枚。
青光亮起，老人只报出名字，便静静等着。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道沙哑声音。
“岳老，正巧，我还想请你看看那份药园册。”
“册子我看过了，石脉莲的图画得很准。”
岳承山把玉简换到另一只手里。
“你们留给阵修的名额，还有几处？”
“两处，东海那边刚调过来的人尚在路上。”
“留一处给陈平，灵云宗的，他在东海修过城防阵，救过不少伤员，手上的活细。”
玉简那头稍稍停顿。
“激活求援玉符的那位？”
“对，凭牌按协助探阵的规矩给，阵图该交便交，个人寻得的东西也照公示办。”
“明白，我这就记名，船到后，让他来南面驻地找我。”
青光收敛，岳承山把接应位置写在纸角，顺手推到陈平安面前。
“拿着，明日便有人把凭证送过来。”
陈平安看着纸上的寥寥几行字，过了片刻才开口。
“这就成了？”
岳承山抬眼看他。
“你替东海城接过供灵支路，破城时又拆过反冲阵链，镇妖司需要能看懂残阵的人，这处名额正合适。”
陈平安原先准备的价钱、兑换顺序与引荐之事，全落在了那枚已经黯淡的玉简里。
他起身郑重行礼。
“多谢前辈。”
“坐回来，药还没说清。”
岳承山取出另一枚丹道玉简，在空白纸上写下三味主药。
千年朱果、石脉莲、五瓣生灵花。
老人先在朱果下面画了一笔。
“果皮要完整，蒂上留半寸木枝，摘下便封，灵力直接冲进果肉，药性容易散。”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一株普通莲类灵药，让陈平安看清根颈处的细小节口。
“石脉莲更要小心，这炉取达到药性的莲冠，花托留一截短梗，主根仍留岩床，采时先看准花托下方的分节。”
陈平安取来薄刃，依着老人所指，在那株莲类灵药的花托下方先划出一圈浅痕。
岳承山将刀尖向外拨了少许，让切口避开花托中那条颜色更深的药脉。
“遇见石脉莲，先看这一条，主根吸进来的地气，多从这里进入花托，切口留在下面的短梗上。”
陈平安记下刀路，把带着短梗的花托留在纸旁，与图上的三处位置一一对照。
“生灵花看花瓣？”
“每瓣两百年，五瓣才够这炉丹的药力。”
岳承山把五条花瓣的位置画出，又在花心补了一个小圈。
“花心凝着生气，采的时候，花瓣、花心与根茎一同封住，若受了虫伤，得先验剩下的药力。”
陈平安将这些话逐项记下，最后问起开炉份数。
岳承山熟悉的这套炼法，每炉三味主药各用一份，再配合养气、引药、固丹的辅药，求稳凝成一枚。
三组完整主药，便能准备三炉。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随后慢慢收回。
“这是三次开炉的机会，药性足、火候稳，才有三枚成丹。”
“晚辈明白，若能带回来，辅药与炼丹所需的费用，都按前辈平日的规矩。”
岳承山点了点头，又给他挑出几只适合保存主药的封灵盒。
谈到离境接应，老人特意把南面驻地的位置圈了起来。
“出入都走这里，外面要见你的人，先让驻地核过身份。”
陈平安将纸卷收好，离开丹室时，心里那条寻药的路已经清楚了许多。
隔日午后，一名青云宗传信修士来到平安灵膳铺，核过陈平安的令牌，交给他一封用青纹细线封好的密信。
落款是苏棠。
陈平安回到住所，关好石门，等隔音禁制升起，才拆开封线。
信里的第一句话，便让他的目光停住。
苏棠确实还有一位姐姐，与她一母同胞。
姐姐降生时，苏家主亲眼看见整片天地染上冰蓝，院墙、云层，连远处飞过的鸟影，都在那层异色之下变得清冷。
随后，一名身穿灰白八卦道袍的老道士出现在苏家，将刚出生的女婴抱走。
苏家主还记得老道站在产房门前的模样，也记得自己亲手把孩子交过去，至于当时交谈的内容，只剩下零碎的印象。
陈平安沿着字迹继续往下看。
陈远山得子以后，苏家主登门订亲，也与那次交谈有关。
两家原本交好，老道留下的某句话，又让苏家主在听见陈家添丁的消息时，生出了一定要去一趟的念头。
究竟是哪句话，苏父至今仍想得头痛。
信的末尾，苏棠附了一小片拓纸，上面是苏家旧玉饰的另一段纹路。
陈平安从贴身位置取出苏瑶留下的新玉符，隔着外层封套与拓纸对照。
数处回折的刻法，依旧能够看出相近之处。
他把玉符放回，重新读了一遍关于老道的那几行字。
灰白八卦道袍，出生异象，还有自己尚在襁褓时定下的婚事。
几件原本隔着许多年的旧事，竟被这封信牵到了一起。
陈平安在桌边坐了一阵，随后铺开信纸，先告诉苏棠自己已经收到密信。
苏瑶近期仍在各处古封禁之间往返，待有机会私下见面，他会就苏家长女之事当面请教。
他又把拓纹中相近的几处圈出，附在回信里，请苏棠继续保存家中旧物。
笔尖悬在纸上时，他想起先前码头分别的情形，又添了两句东海近况。
旧港已经恢复通航，林巧与韩铁也随援军回宗，若日后经过临安，或许还能彼此见上一面。
这些寻常话写下以后，压在心头的古怪感觉才稍稍散开。
写完以后，陈平安收笔，将原信单独封入小匣，压在贴身保管的玉简旁。
接下来的几日，他开始准备出行。
小塔灵田里的蓝玉稻已经垂下沉甸甸的穗子，镰刀贴着稻秆掠过，一排排稻谷随之放倒。
陈平安把颗粒饱满的一部分挑作种粮，余下脱粒、晾干，分入铺中用粮与自己的存粮。
果园里的星辉果与沐光果又熟了一批，果蒂轻轻一转，带着清香的灵果便落入竹篮。
朱果树下那几枚正在积攒药性的果子，则被他重新扶好细枝，继续留在树上温养。
阴药棚里，黑灵芝的菌盖泛着油润乌光，鬼面菇边缘已经生出几道清楚褶皱。
他依照成熟程度逐一采下，把还能继续留种的菌根覆回原处，又在阴魂草周围补上一层湿润细土。
水灵鸡与灵羽鸡各留足种禽，紫云藤下的晶芽也被他重新清过浮尘。
这一批灵草、灵菌与余果分开卖出以后，换回的灵石很快变成了兽粮、符纸、雷砂和几只新的封灵匣。
金鳞每天早晚各一枚二阶下品妖丹，再添处理好的兽肉，已经成了定量。
陈平安给它多备了些二阶海兽精肉，把每顿所用的份量分好，免得赶路时临时拆割。
小家伙看着一排排封好的食匣，尾尖轻轻扫过他的袖口，眼睛始终跟着最前面那只移动。
“先放着，晚上再吃。”
陈平安摸了摸它的两只小角，转身上楼。
试炼台里，陈平安将前些日子练刀时记下的破绽与云阵外图一同录入，场中随即出现一条窄道。
筑基中期傀儡走出石门，两千灵能扣下，沉重双拳直接封向道口。
陈平安持盾挪步，刀尖沿着盾侧抢入，刚把傀儡推开，身后代表药匣的木箱却被他转身时撞落。
他停下来重摆木箱，改从另一侧进步，再练刀盾交替。
随后进入幻境室，三倍虚拟练习开启，又扣去两千灵能，他专门练窄路换位时取符与收刀的顺序。
这样的练习前后各做了九次，每次占用一个小塔室外时辰，脚下走稳了，他才把更多工夫用在制符上。
二层案前，新裁的符纸已经铺好。
他先画风行符，收笔处的风纹稍稍内敛，使其灵力沿着腿侧展开时更为平稳。
雷焰符需要把雷砂研得更细，粗粒一旦堵在转纹处，整张符纸都会提前发热。
第一张雷纹刚闭合，纸角便轻轻蜷起，陈平安迅速将符纸投入旁边的石槽，按下镇火盖。
一团微弱火光从槽底闪过。
他重新筛过符墨，把多出来的粗砂挑净，随后才铺开第二张。
毒藤符的枝纹又是另一种手感，起笔时留足水木灵力，收势却要压住毒性，免得符胆与外圈过早相冲。
虚拟练习里的动作在真实符纸上一遍遍重现，灵墨的浓淡与每张纸的厚薄，也需要重新调整。
几次入塔以后，成符与旧存合在一起，风行符六张，雷焰符四张，毒藤符六张，终于全部封进出行符匣。
另有常用旧符、养脉丹、养元丹与愈灵丹，各按取用顺序收好。
两面玄铁重光盾一原一拓，陈平安分别试过握持处，把六成拓品留作临时替换。
隔水阵旗、常用阵钉、采药刀，以及一束浸过防潮灵液的绳索，也都放进工具袋。
流幻阵旗也带上一套，这些日子试过几轮，如今在三丈以内，已能借着墙角与水气稳住几道人影。
绳索两端各扣着一只铁环，陈平安把其中一端挂在柱上，另一端套住装石的木匣，试着提起，再缓缓放下。
湿过水的绳结承重以后稍有收紧，他重新留长活扣，确保一只手也能解开，才将绳索盘好。
他来到控制石碑前，将这些日子的调用重新核过。
这几日磨练刀法与准备入境的九场试炼、九次幻境费用，合计三万六千灵能，原先二十万的余额，如今还剩十六万四千。
数字记好，陈平安退出小塔，去后山向岳承山交代行期。
蓝海澜与姜羽由岳老照料，姜澜羽则替他留意铺中的急事与外来传讯。
临行那日，陈平安在自己的密室里将金鳞转入透气的遮息灵兽袋，给它留好卧垫，随后收妥苏瑶的求援玉符。
门外海风吹过，镇妖司船队的启程钟声已经响起。
他最后摸了摸袖中那封封好的苏家密信，带上入境凭证，沿着石阶快步走向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