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妖司的船靠上雲海城南碼頭時，岸邊已經停滿了大小靈舟。
幾名扛著采藥鏟的散修擠過跳板，腰間封靈盒相互踫撞，發出一陣脆響。
陳平安隨著船上的執事下岸，先將行李送到南面駐地，再領到一枚刻著雲紋的入境憑牌。
岳承山聯系過的那名執事面容清瘦，聲音有些沙啞，翻到名冊中間時，直接點了點他的名字。
“陳道友，陣修名額，隨身靈獸一只。”
陳平安解下腰間的遮息靈獸袋，輕輕松開外層袋扣，讓專門驗獸的銅鏡從袋口照過。
鏡面上亮起兩圈靈紋，隨後停在第二圈內側。
執事記下二階初期，將憑牌交給他。
“明日辰時集合，入境以後，能夠公開的外圍陣圖盡量留一份。”
“個人尋得的靈藥如何處理？”
“這處名額以協助探陣記功，須交回可核驗的外圍陣圖，個人尋得靈物歸本人，公用差遣器具按單歸還，幾人合力取藥的，自己提前說清。”
執事把一張蓋著鎮妖司印記的公示推過來。
“遺府開啟七日，最後一日午時以前，回到出口附近等候，外面的接應陣屆時會持續亮起。”
陳平安把時辰記牢，又順著公示看完交圖與驗牌的位置。
駐地設在一片高坡上，向東能看見通往遺跡的山口，向西則是連著碼頭的石路。
等這批人到齊，執事帶他們繞到後方。
十余根新立的陣柱圍出一片空地，陣柱之間靈光相連，將山口石階與駐地營房接在一起。
一名身穿深青法袍的金丹修士站在陣中，手里拿著尚未展開的令旗。
眾人行禮以後，金丹修士將旗桿往地上一點。
一道光幕從陣柱間升起，出口到駐地的整段石道，隨之籠進陣內。
“進境前，私斗交駐地處理。”
他的聲音傳得很遠，旁邊棚屋里的修士也紛紛走了出來。
“出境後，先到這里驗牌交圖，再與接應的人會合，舊案手令、家族私怨，先送執事查驗。”
陳平安看著腳邊亮起的引路陣紋，向站在旁邊的執事拱了拱手。
“若有人拿著外來的手令找我，勞煩先與晚輩本人及岳前輩核驗。”
執事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東海舊案的事，岳老提過，你按駐地的規矩走。”
執事又帶他走到營房側面，那里懸著幾面可以直通東海的傳訊陣板。
“岳老給你的接應時辰，我已經記下，若遺跡提前閉合，先來此處報平安。”
陳平安取出自己的傳訊玉簡，與陣板留下一道靈息，雙方各自試過一次，玉簡里便清楚傳回執事的聲音。
他又問清接應陣的備用入口，確認山口若有落石，還能沿營房後方的寬道進入陣內。
陳平安道謝，離開警戒陣時，將那根離出口最近的陣柱位置也記了下來。
午後，他沿著通往山口的石路走了一趟。
路邊擺滿臨時攤棚，封靈匣、避瘴藥與采藥刀佔了大半，幾名商販一邊收靈石，一邊催身後的伙計繼續往外搬貨。
陳平安在一處擺著石脈蓮圖冊的攤前停下。
攤主立刻取來一本薄冊，指著封面上的古字。
“雲海舊園靈植譜，進去采藥，帶一本最合適。”
陳平安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蓮根的畫法上。
圖中的根須從花睫四面垂下，末端還畫著幾顆圓珠，與岳承山教過的形態相差很大。
“這是水生蓮的根。”
旁邊忽然有人開口。
陳平安轉頭，看見一名穿著淺褐長衫的中年修士，手中拄著一根青木杖，杖頭嵌著薄薄的銀鉤。
那人蹲下，用杖尾在濕土上畫了三道紋路。
“石脈蓮的主根貼石而走，吸地氣的細須扎在石紋內，花托下方的這處，才值得仔細看。”
攤主臉上略有尷尬，伸手把薄冊收了回去。
“舊畫臨摹，多少有些差別。”
中年修士站起身，朝陳平安拱手。
“許衡，早些年替幾家藥行養過靈植，方才見道友在鎮妖司領牌，也是明日進去？”
陳平安報了姓名，目光在對方手里的青木采藥杖上停了一瞬。
杖身中間有兩處接口，顯然可以接上延長桿，用來鉤取高處靈藥。
“許道友也是築基中期？”
“在這個境界停了些年，想進去尋點助修行的東西。”
許衡說著，將銀鉤收回杖頭，免得從人群中穿過時踫到旁人。
兩人剛走出幾步，身後一名身材結實的男子便跟了過來。
他腰懸短柄黑背刀，胸口衣襟處隱約露出青銅護心鏡的邊緣，身上氣息同樣停在築基中期。
“許兄，可算找到你了，藥行那邊把解瘴散送到了。”
男子把一只紙包遞過去，隨後看向陳平安。
許衡介紹道︰“杜應，做過多年采藥護衛，前幾次外出尋藥，我們搭過伙。”
杜應抱了抱拳，目光掃過陳平安腰間的工具袋，語氣熱絡起來。
“陳道友懂陣法？”
“里面到處是雲陣，多一雙會看陣紋的眼楮，路也能好走些。”
陳平安看了一眼兩人手中的入境憑牌。
“前幾段路若能互相照應，可以同行，踫見靈藥與岔路，再各自商量。”
許衡先點頭。
“誰獨自取到的便歸誰，合力取藥，動手前說好。”
杜應笑了笑，把紙包塞進腰袋。
“正是這個理。”
三人約好次日踫面的位置，又沿著山口走到外陣邊緣。
一道剛從地層中顯露的石梁橫在斷崖上，梁面殘留著大量雲紋，幾名陣修正蹲在旁邊拓印。
陳平安也取出紙筆，在準許查看的區域里記下幾處斷紋。
許衡蹲在石縫邊，看了一會兒夾在泥中的枯根。
許衡用采藥杖的銀鉤挑起一小片石蘚，露出下面顏色深淺分明的根絲。
靠近梁身的一半根絲已經吸得飽脹，外側卻有些干枯，細細的水珠正沿著根部向內滑動。
“這里的水氣正在往石梁里走。”
“外陣還在收攏附近靈流。”
陳平安用指尖點了一下紙上的斜線。
“明日進去以後，得先看腳下落在什麼地方。”
回到駐地，天色已暗。
陳平安關好房門，先把帶回來的陣紋與公開拓圖並排擺開，確認屋內禁制平穩，才進入小塔。
金鱗吃過晚食，盤在石台上慢慢消化，額頭兩只小角泛著柔和金光。
陳平安替它換好靈泉，隨後帶著拓圖走進天衍閣。
青銅陣盤亮起，外陣殘紋、山口地勢與白日觀察到的靈流方向逐一浮現。
“推演現有雲紋的分流節點。”
四千靈能扣除，細密光線在陣盤上交錯，原先斷開的幾條紋路漸漸出現數種可能的接續。
其中一處向上牽引水氣，另外兩處則分別落向石梁兩側。
陳平安將需實地察看的位置記下，臨出閣時，又看了一眼控制石碑。
十六萬靈能。
三種接續各有對應的落點，其中一條若接在懸空雲路上，靈流便會沿高處散開，若接的是實體山壁，回流又會重上三分。
陳平安把兩種情形分開記好，先在紙上圈出明日最該察看的石紋，隨後收起其余推演。
他收好記錄，退出小塔，在普通紙上只留下幾處能夠用殘紋解釋的觀察結果。
第二日辰時，山口石階前排起數支隊伍。
陳平安走到約定位置，許衡已經等在那里，杜應正俯身系緊靴口的束帶。
驗牌的隊伍向前移動時，陳平安忽然看見右側棚下站著一名灰衣瘦修。
那人手中短槍纏著深色獸皮，槍尾箍著一圈銀環，目光隨著他所在的位置輕輕轉動。
這樣的面孔，他在東海街頭見過。
陳平安收回視線，照常向前走，把憑牌交給守門修士。
另一邊，趙敬川提著丈長鐵槍登上石階，褐衣族修與灰衣瘦修各拿一枚憑牌，隔著幾個人站定。
趙敬川只看了陳平安一眼，便將鐵槍換到左手，朝兩名族修輕輕點頭。
再遠些的石階上，任驍獨自站在欄桿旁。
舊布包著劍匣，布角落著幾片路上沾來的草屑，周圍修士說笑時，他始終望著那道即將開啟的石門。
山坡上，一名穿著墨色長袍的趙家金丹修士將氣息緩緩收斂，朝外陣走近數步。
表層靈壓一路回落，直到與築基修士相近，他才伸手觸向門前泛起的雲光。
指尖剛剛靠近，石門上方忽然亮起一道金紋。
藏息玉佩發出細響，雲光沿著手指向內一探，瞬間牽動丹田深處的金丹氣機。
轟的一聲，門前白雲向外鼓起。
墨袍修士收手退開，袖角已經被震出一道細口。
負責警戒的金丹修士隨即轉頭，目光穩穩落在他身上。
“入口辨的是丹田氣機，諸位前輩請在外等候。”
墨袍修士看了一眼石門，轉身回到山坡。
趙敬川握住槍桿的手緊了緊，隨後將憑牌按向驗靈石。
輪到陳平安時，石上靈紋先映出築基氣機，隨即順著靈獸袋掃過，第二道獸紋平穩亮起。
守門修士抬手放行。
陳平安與許衡、杜應相繼跨過石門。
腳下的山石忽然變輕，一陣潮潤雲氣撲面而來，耳邊碼頭與山道的嘈雜聲隨之遠去。
他握住驚濤刀，向前踏出最後一步。
厚重石面重新托住靴底，前方雲海翻卷，一道遙遠的崖影正從白霧中緩緩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