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边缘，大片白云正贴着陈平安的靴底向外流去。
他抬起脚，脚下青石坚实，四周却只剩翻卷的云海。
许衡随后落地，青木采药杖在石面上轻轻一点，稳住身形，杜应则直接把黑背刀拔了出来。
周围接连亮起十余道灵光，后来的修士从不同位置出现，很快把这座石台占去大半。
有人走到边缘，俯身向下望了望。
云雾深处传来低沉风声，偶尔露出一片黑影，随即又被白云遮住。
对面悬着一片模糊崖壁，崖下似乎有石阶，隔着云气只看得见一道浅灰轮廓。
一名青袍修士抬手放出飞剑，剑身亮起，托着他缓缓升空。
“既然看得见岸，直接过去便是。”
话音刚落，高处忽然压下一道横向乱流。
飞剑猛地向下一沉，剑上修士连忙掐诀，整个人被压得斜冲回来，重重落在石台边缘。
他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抓回飞剑，脸色已经变了。
旁边一具探路机关鸟也被放了出去，木翼扇动几次，刚越过台边，便在云里兜起了圈。
机关鸟挣扎着向上攀升，最后被一股细长白云卷住，灵光迅速暗下。
杜应收回准备踩上刀背的脚，低声骂了一句。
“这上面还压着禁空阵。”
陈平安蹲在台心，伸手拂去石纹表面的水珠。
方才众人落地时，每个人脚下都有一缕灵力进入石台，如今那些细线汇在一起，逐渐点亮了中央古字。
“凝云为阶，渡海登岸。”
许衡俯身辨认，青木杖头沿着下一行慢慢移过。
“取云兽之核，循灵路而行。”
古字两侧的纹路继续亮起，石台边缘随之延伸出十余道细细灵光，分别指向对面的崖壁。
其中靠右的一条明灭稍快，正与陈平安昨夜推演过的一类分流纹相近。
他起身朝那边走了几步，前方云层忽然鼓起。
一只形似海狼的白色云兽从雾中扑出，四爪踏过虚空，张口便向最近那名修士咬去。
修士挥剑斩下，云狼的头颅当场散开。
可剩下半截身体向旁边一卷，散去的白雾重新聚拢，狼首竟又出现在肩前。
第二只、第三只云兽紧跟着跃出，石台上顿时响起法器碰撞与修士呼喝。
陈平安侧身让过一爪，惊涛刀贴着云狼腹部掠过，刀锋穿入白雾时，只感到一阵极轻阻力。
他收刀退开，目光落在云兽胸腹间的一点微光上。
方才头颅重聚时，所有散雾都先绕过那一点，随后才重新展开。
“胸腹有核，先看亮点。”
许衡闻言，将青木杖横过来，杖头引出两道木灵丝，牵住迎面扑来的云兽前爪。
杜应黑背刀随即压下，把狼首斩向一侧。
陈平安从两人之间进步，刀尖准确点入胸腹，灵力沿着亮点外缘一转。
一声轻响，包在亮点外面的云纹破开。
整只云狼迅速散成薄雾，一团拳头大小的白云却从雾里落下，被陈平安一把接住。
白云入手微凉，中心藏着一枚细小晶核，竟有些沉。
旁边几名修士也陆续看出关窍，攻击开始集中到云兽胸腹。
石台上很快多出几团凝实白云，第一名得手的修士跑到台边，试着将云核放进灵路。
白云向前铺开，转眼化成一阶云台。
那人伸脚踩了踩，云台略微下沉，随即又稳稳托住身体。
“能走！”
他身后另一名修士立刻跟上，两人刚同时站稳，云阶边缘便开始散出大量白絮。
最前面的人连忙回身，将同伴推回石台，云阶才重新凝实。
陈平安看过这一幕，把手里的第一团凝云放到右侧灵路上。
云气聚成一阶，他先用惊涛刀试过边缘，再踏上去，脚下微微一软，随后便有一股灵力向上托起。
他又把身体重心向前移了一点，云阶前缘随之下压，中心晶核却仍被灵路托在原处。
只要落脚时踏在晶核上方，脚底就能稳住，踩得太靠边，白云便会一层层向外脱落。
陈平安把这一点指给许衡看，又以刀鞘点了点下一阶该放的位置。
许衡顺着刀鞘放入云核，白云展开，两阶之间的灵光很快相连，站在后面的人也能借前阶稳住身形。
“每阶只过一个，隔开些。”
他说着，将云核稍稍向前送，阶面随灵路伸展开来，落脚处与石台之间留下半步空隙。
许衡站在原处，青木杖伸出，接住另一团凝云。
“我在中间补阶。”
杜应横刀守住台边。
“后面交给我。”
三人刚走出两阶，前方白雾便再度翻动。
这次扑来的是一只长着弯角的云兽，头颅前探，直接冲向陈平安脚下。
云阶狭窄，横刀大扫反而容易带偏身体。
陈平安把刀尖压低，等弯角靠近时，左脚顺着阶边退了半寸，刀身贴角滑过，准确挑中云兽颈下的亮点。
云纹破开，白雾沿着他的衣袖散去。
新得的一团凝云被他抛给许衡，后者接住，立刻补在前方灵路上。
几轮配合之后，三人脚下的云梯渐渐伸出十余丈。
杜应在最后一阶转身，黑背刀压住一头云狼，将凝云顺着灵路推到许衡脚边。
许衡却停下了准备前行的脚。
“这一阶在偏。”
他所站的位置，云面右侧比左侧低了一点，刚放上去的云核也在缓缓向右滑动。
陈平安俯下身，看见下方有另一条灵路从侧面穿过。
两条云梯若同时沿原路向前，正好会在这里撞到一起。
他取出随身阵盘，沿云阶边缘照了一遍，随后指向左前方的一缕微光。
“向这里补半步，让过下面那条回流。”
许衡依言挪动云核，原本歪斜的阶面逐渐平复。
杜应看了看身后，又催两人快走。
原先只在石台上厮杀的修士，如今已经沿着各条云梯向前。
有人手里捧着数团凝云，有人站在尽头等候同伴，还有人绕过云兽，直接望向旁边储存云核的修士。
第一声惨叫便在这时响起。
左侧一名持斧修士突然斩向邻队脚下的云阶，云气炸散，站在上面的年轻修士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同伴甩出绳索，将他勉强拉住，持斧修士却趁着这阵混乱，伸手抢走了两团凝云。
云梯上顿时乱了起来。
两队法器隔空碰撞，飞散的灵力又震动了旁边几条云阶，原本正在杀兽的修士也被迫回身自保。
许衡把备用凝云收入宽袖，青木杖横在身前。
“前面还差一段。”
陈平安看向逐渐清楚的崖壁，石壁边缘立着一只宽大石槽，槽内云光正沿着岸线流动。
他们这条灵路，恰好通向槽旁的落脚处。
“继续补，我去后面。”
他与许衡在两阶之间错身，将最后方那枚云核稍稍向外挪，留出一段可以斩开的细窄连接。
杜应已经与一只新扑出的云兽撞在一起。
那头云兽体型比先前大出一圈，前爪落下时，压得杜应脚下云阶向下一沉。
他挥刀斩开兽爪，正要追向胸腹，身后另一条云梯上忽然伸来一只手。
一名尖脸修士抓住他腰边的备用云核，另一只手则祭起短钩，朝他的肩头挑来。
杜应怒喝一声，横刀架住短钩，身体却被云兽撞得向前晃了一下。
陈平安已经取出一张风行符。
符纸亮起，轻风迅速缠上双腿，他沿着侧面一阶云台掠过，惊涛刀在云兽头前一闪。
被刀光刺激的云兽猛地转头，张口追向那道近在眼前的身影。
陈平安脚下再点，身体贴着尖脸修士准备踏入的位置滑开。
云兽紧随其后，前爪重重压向短钩。
尖脸修士仓促回钩，原本抓向云核的手也被迫收回，立刻迎上了这头庞大的云兽。
“退前面！”
陈平安招呼杜应，刀背顺势落向身后那段细窄连接。
云阶从中散开，尖脸修士刚想越过缺口，云兽的第二爪已经迎面拍来。
他只得抬起护罩，先护住自身。
许衡抓住这几息，把最后两团凝云依次推入前方灵路。
白云连到石壁，第一只靴子终于落在坚硬岩面上。
“上来！”
许衡回身伸出采药杖，杜应借着杖身一拉，纵身跨过最后半步。
陈平安最后落岸，风行符的余力在靴边轻轻散去。
回头再看，身后失去云核牵引的那截云梯已经开始消散，尖脸修士隔着白雾怒视过来，手中短钩却仍被云兽压着。
杜应摸了摸被钩破的衣领，脸色一阵青白。
“这群东西，比云兽还会挑时候。”
陈平安收刀，朝前方石槽走去。
许衡将剩余两团凝云递过来，他依着槽边古纹放入，石壁前随即展开一小段稳固云台。
后面愿意补入云核的修士，可以顺着这处落脚位置登岸。
陈平安蹲在槽旁，将云纹聚合与分流的变化逐一拓下。
槽中灵力每运转一圈，沿崖展开的云台便轻轻起伏，正与先前承重时出现的变化相合。
远处另一条云梯上，赵敬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抬手止住准备向前的灰衣瘦修。
“先过岸。”
灰衣瘦修收回短枪，随着褐衣族修继续搭阶。
陈平安把拓图收进工具袋，抬头望向石壁上方。
一段向上的石阶，慢慢开始从云雾里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