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合拢时，陈平安肩头的药布又湿了一小片。
他靠着廊柱，将那一层药布揭开，伤口边缘仍残留着被法器震出的乌青。
许衡把青木杖靠在墙边，从自己的药囊中取出一小瓶淡绿药液。
“敷这个，收口快些。”
陈平安先辨过药气，才将药液沿着伤口滴下。
凉意渗入皮肉，先前一阵阵发紧的肩背总算松开了一些。
“多谢。”
许衡看向他腰间已经收妥的储物袋，嘴唇动了动。
杜应倒下时的情形仍在眼前，他与那人一道走过两重试炼，还替对方辨认过朱果的年份。
如今再想起那些笑脸，心里只剩一股寒意。
陈平安重新缠好药布，取出从旧药园拓下的石图。
“三味主药，还差生灵花。”
许衡收回目光，蹲到图旁。
“沿这条泉渠再往里，应当就是养生机的地方。”
他的手指停在一枚五叶纹记上，随后指向旁边细得几乎看不清的弧线。
“花圃借泉眼养根，灵气会顺着这些小沟回来，找到回水口，位置便好认了。”
陈平安看过路线，收起图纸。
两人沿着石廊往前，脚下渐渐出现细碎青苔，墙缝间也长出几根颜色浅白的草茎。
走到第三处转角，前方忽然传来法器碰撞的闷响。
许衡脚步一顿。
陈平安抬手示意，先贴着墙壁向前看去。
廊道尽头是一座半圆形石庭，中央灵泉被六根矮柱围住，泉边长着一片细叶灵花。
七株最高的灵花各有五片花瓣，颜色由根部的浅碧逐渐转成顶端的玉白，每一瓣内都缠着一圈柔和光纹。
旁边还有十余株较小的幼花，有的刚开两瓣，有的第三瓣只伸出半截。
泉水流过花根，卷起一缕缕细如发丝的白气。
“五瓣生灵花。”
许衡的声音轻了许多。
陈平安却先看向泉边的修士。
四人分站在石庭两侧，一名灰袍男子握着铜锤，正抬手准备砸向最外侧的矮柱。
先前那声闷响，显然便出自他手中的法器。
“等一等。”
陈平安开口时，铜锤已经抡出半圈。
灰袍男子手臂一顿，锤头擦着石柱落下，停在离地半尺的位置。
“二位也来取花？”
“取花之前，先看根。”
陈平安指向灵泉边。
那七株生灵花正在缓缓收拢花瓣，最靠近石柱的一株，叶片已经皱成细卷。
灰袍男子低头一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旁边一名持短枪的女修问道：“与这层阵法有关？”
陈平安沿矮柱走了几步，取出一枚普通阵钉，轻轻探入石柱脚下的槽口。
青色微光立刻沿阵钉爬上来。
他手腕一转，将阵钉抽出，钉尖上已经结了一小层白色晶霜。
“阵在借灵花补自己。”
几人同时看向他。
陈平安蹲下，拨开槽口堆积的碎石，露出一条已经发黑的铜纹。
“原来这里有一道回流，花根吸进去的生机，多余部分会经过铜槽回到泉眼。”
“这段铜槽腐了，生机留在外阵，受到冲击以后，阵法便继续从灵花里抽。”
灰袍男子立即把铜锤收回腰侧。
许衡也走到泉边，隔着光罩察看花茎。
“叶心还活，回流接上便能缓过来。”
持枪女修与身旁两人低声商议几句，随后走近。
“道友既然看出问题，可有办法接回去？”
“试着补这处槽口，诸位替我稳住外阵。”
陈平安指向六根矮柱中光芒较暗的四根，先让几人认清需要落掌的位置。
谈到出力，灰袍男子立即问起了灵花如何分。
陈平安指了指许衡。
“我接阵，他采花，我二人先取三株成熟的，余下四株归诸位。”
持枪女修望了一眼阵内，七株五瓣花都在，眼前的分法很清楚。
她点头应下，其余三人也各自落掌在矮柱上，陈平安才打开储物袋，取出矿室中收来的几块青纹灵矿。
灵矿蕴含的木水两性十分接近泉槽所需，缺的是形状。
惊涛刀握在右手，他沿矿石边缘削去突起，只留下两指宽的一片，嵌入发黑的铜槽。
第一片刚放稳，槽边便响起细微脆声。
矿片右侧翘起一道裂口。
陈平安立刻抬手，让灰袍男子减轻一半灵力。
“左边那根加一点。”
持枪女修依言催动，流向槽口的灵力终于缓下来。
陈平安又取一块灵矿，沿内部纹理剖开，这一次磨成稍弯的形状，将泉槽两端接成一道平顺弧线。
清水从矿片中央流过，青光随之向泉眼回落。
最外侧那株生灵花先松开叶尖，过了一会儿，闭拢的花瓣也重新舒展。
许衡长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
“再等一轮。”
陈平安仍按着槽口，眼看清水绕过六根矮柱，最后完整流回灵泉，才松开手掌。
他的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肩头伤势让长时间托举变得吃力，好在如今泉槽自行运转，只需用阵钉压住两处接缝。
最后一枚阵钉落稳，泉面青光分向两侧，一条能够落脚的石路显了出来。
许衡提着三只寒玉匣进入花圃，青木杖轻点地面，三根柔韧木丝沿花根钻入泥土。
他先托住最外层的细根，再以玉铲一点点松开根旁的湿土。
花茎离土的瞬间，五片花瓣同时透出柔和光泽。
许衡立即将一团沾着原泉水的苔絮裹住细根，整株送入玉匣。
陈平安在外接过，依着岳承山给的法子逐瓣验看。
五道生机相互贯通，花瓣里细细的灵纹已经长足。
每瓣两百年，五瓣便是千年药性。
这第一株，正合要求。
第二株、第三株陆续送出，陈平安逐一验过，分别封存。
装着千年朱果与石脉莲的药匣就在同一只储物袋里，直到最后一株生灵花收妥，他心头才安定了几分。
第四株花根刚刚露出，许衡手中玉铲忽然停了下来。
一条白色细根绕着泉底的铜环，已经与环上的灵纹连在一起。
“陈道友，右侧回流缓三息。”
陈平安看过位置，伸手拨动阵钉，让那一小段泉水稍稍停住。
许衡趁势以木丝托住根须，玉铲从铜环内侧绕过，终于把缠在里面的细根完整挑了出来。
灰袍男子看得直皱眉。
“这根若是扯断，会如何？”
“花还能收，药力先散一截。”
许衡将灵花递给他，指尖在花根上轻轻一点。
“封匣后尽快交给丹师，平日查封条即可，这些根经不起反复取出来翻看。”
灰袍男子收起原本准备伸出的手，重新把匣盖扣好。
等余下三株依次采出，持枪女修捧着所得，看了许久，朝两人郑重抱拳。
“这次承二位的情。”
陈平安回了一礼，目光落在泉边一株两瓣幼花上。
“那株幼花，我想换来试养，诸位意下如何？”
他取出一块保存完整的青纹灵矿，放到石柱旁。
灰袍男子看过矿纹，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他原先就打算用同类灵矿修补护身器，这块正好合适。
几人很快谈妥，许衡取出育苗盒，连土托起幼花，又在花根旁留足原来的泉水。
陈平安正准备接过盒子，外侧石门忽然轰的一声落下。
紧接着，六根矮柱顶端的铜扣一齐收紧。
刚刚恢复平稳的泉水骤然抬高，青色阵光朝众人腰间压来。
灰袍男子猛地转头。
“道友，你刚才——”
话音刚起，一道细白剑光便从门缝切入，擦过他肩头，带起一蓬鲜血。
持枪女修立即将他拉开，短枪横在身前。
第二道剑光接踵而至，准确斩在两人方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石面直接裂出一条深沟。
陈平安看清那道剑痕，眸光沉了下去。
焙药房外，留下的也是这样的细长裂口。
“许道友，药匣。”
许衡迅速护住育苗盒，退到石柱后方。
陈平安右手取出雷焰符，眼睛却始终盯着石门上方。
有一道铜扣连接着泉庭与外廊，剑光每次进入，铜扣上的灵纹便会亮一瞬。
“都把灵花收好，退开门边。”
几人立即照做。
陈平安捏碎符封，将雷火尽数送向那枚铜扣。
雷鸣在石庭上方炸开，赤白火焰沿铜纹窜动，铜扣当场断成两截。
石门失去牵引，重新抬起一尺多高。
持枪女修先将受伤同伴推过去，其余两人也紧跟着俯身穿出。
灰袍男子刚来到门外，便听见侧面有人淡淡开口。
“走远些。”
他握住铜锤，最终还是扶着肩膀向外退去。
陈平安看向侧面石壁，阵盘上，一道细小回路仍在向旁殿送水。
他以刀柄击碎墙角松动的石砖，露出后方一扇窄门。
“这里。”
许衡抱紧育苗盒，跟着他穿过窄门，身后泉声逐渐被石墙遮住。
两人刚走出十余丈，长廊前方已经多出一道持剑身影。
那人衣摆干净，双眼却始终落在陈平安握刀的右手上。
“张狂留下的东西，总得有人还。”
陈平安将药匣全部收妥，左手慢慢抬起。
赤金灵光沿掌心展开，照亮了长廊两侧潮湿的石壁。
“你替张狂出头？”
对方抬起长剑，剑尖停在他眉心所对的位置。
“拿你的命，给他师门一个交代。”
陈平安盯着那一点寒光，手指从符匣边缘掠过。
雷焰符，还剩最后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