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里的泉水沿石缝缓缓流动，任骁的剑尖却稳得像是钉在了半空。
陈平安左手撑着赤阳盾，向许衡侧过半步。
“找门。”
许衡握紧青木杖，目光迅速沿两侧墙壁掠过。
任骁看见他的动作，唇角微动。
“先前焙药房里的刀痕，我都看过了。”
他将长剑向下压了半寸。
“筑基后期，灵力厚，刀势也够狠，赵敬川这一趟确实看轻了你。”
陈平安体表气息随之沉下。
既然对方已经看清，眼下每一分灵力都该放在刀盾之上。
任骁动了。
长剑直点盾心，剑尖尚在三尺之外，细白剑气已经先一步落在赤金灵光上。
陈平安手腕微沉，准备顺势卸力，第二道剑气却忽然向右偏转，准确击中盾面侧缘。
灵盾一震，右侧顿时向内陷了数寸。
惊涛刀刚刚抬起，一道更加纤细的寒芒便从任骁袖底掠出，直奔陈平安持刀的手腕。
一长一短，两柄剑。
陈平安旋身收肘，细剑擦着袖口过去，布料当场裂开。
肩头新伤被这一转扯动，疼痛沿背侧窜起，他咬紧牙关，刀锋从盾边斜斩而出。
任骁脚下只移了半步，长剑已经拦在刀前。
铛！
火星沿两件法器交击处飞散，陈平安退了半丈，对方则顺势追来。
剑气仍旧落在赤阳盾右侧。
相同的位置，相同的角度，力道却一剑重过一剑。
陈平安总算明白，对方早已盯住了肩伤。
盾面向右偏，受伤的左肩便要跟着转动，右手刀势也得往回收，细剑只等这一刻，就会钻向露出的腕骨。
再退两步，许衡便要挤到自己身后。
陈平安左脚向侧面一蹬，手指捏碎风行符。
青光沿靴底亮起，黑风遁随即展开，他贴着石壁掠过半丈，堪堪让开细剑回刺。
两张毒藤符紧接着飞出。
一张落在任骁身前的砖缝，另一张则越过肩侧，钉在后方两根廊柱之间。
深绿色藤影破石而出，前后相接，将原本宽敞的一段廊道拦成三个窄口。
“走左侧。”
许衡立即会意，青木杖向墙边一点，木丝卷住高处的铜环，借力越过一道断阶。
任骁抬起手，细剑调头追去。
陈平安一刀挑开剑锋，转身时左肩却再次溢出血来。
任骁看得清楚，袖中飞出一面黑色小旗，旗杆插进石柱顶部，淡灰灵光随之笼罩这段长廊。
陈平安腰间普通传讯玉符原本微弱的光泽，当即暗了下去。
“先顾你自己。”
任骁说话时，剑锋已经割断三根毒藤。
断口处涌出一团绿雾，他提气从上方越过，脚下落在石廊中央一块干燥石砖上，长剑再度压来。
陈平安左臂传来一阵发麻，赤阳盾经过连番冲击，边缘已经开始散出细碎光点。
他抓住对方祭旗后重新换气的间隙，抬手换出六成拓印的玄铁重光盾。
沉重盾器刚刚立稳，长剑便从斜上方斩落。
铛的一声，盾面向侧方偏出几寸。
陈平安脚下早已让出半步，借着盾牌偏转，把迎面剑气引向石柱。
石屑飞溅，细剑又沿盾底掠来。
惊涛刀下压，刀背准确拍住剑身，陈平安顺势向后一推，终于在身前腾出三尺空处。
三尺，刚够换一口气。
他把翻上喉头的血气咽下，手掌仍压着盾后握柄。
当初在小塔试过这面拓盾，侧向受力时盾光总会慢上一线。
眼下任骁连着攻在斜角，缺处暴露得更加明显。
第二剑过后，盾沿便响起细微裂声。
第三剑落下，一道裂口从右上角延伸到中央，黑色金属片翻起薄薄一层。
陈平安手臂剧震，脚下向后滑过半尺，腰侧撞上凸出的石角。
任骁抬剑再进，眼里的杀意愈发明显。
陈平安却在这时看向了他的脚。
长廊地面潮湿，唯有中央几块石砖略高，露在水迹上方。
任骁每次召回细剑、接续长剑时，右脚都会先踩住其中一块。
那块石砖最稳，也离陈平安最近。
方才三轮交锋，落点始终相同。
陈平安把盾牌向下压了些，装作手臂已经撑得吃力，另一缕心神却顺着平等灵契探入腰侧灵兽袋。
金鳞早被外面的剑气惊醒，刚碰到他的意识，便传回一股急切情绪。
“借一点水。”
陈平安送过去的念头极短，随后将袋口藏进破开的外袍内侧。
暗金色小身体贴着衣带爬出，悄悄盘到他的左袖深处。
两只小角顶着袖布，凉意随之贴上腕骨。
任骁长剑又至。
陈平安抬盾硬接，刀锋同时斩向对方膝前，迫使任骁将准备刺出的细剑收回半尺。
金鳞就在这几息里，将感应送进脚下湿漉漉的石缝。
灵泉从药圃回流，经过长廊底部时分成了三股，其中一股泉槽早已裂开，水气正在石砖下缓慢积聚。
陈平安从灵契中察觉那处水势，心头轻轻一动。
裂口正好在那块干燥石砖左下方。
还差一个机会。
他继续向后退，让任骁以为前面越来越宽的石廊便是可追的路，实际每一步都沿着同一条回水槽移动。
许衡的青木杖在远处碰响铜环，旁殿石门传来一声沉闷摩擦。
任骁听见声音，眼神骤冷。
长剑在身前一横，细剑贴住剑脊，两道灵光竟短暂叠在一起。
陈平安瞳孔微缩，手指已经夹住最后一张雷焰符。
任骁右脚踏出。
雷焰符也在这一刻飞过破盾上沿。
符光距他胸前只剩三尺，赤白雷火轰然炸开，任骁原本叠起的双剑立即分开，长剑回护心口，细剑继续直刺。
“现在。”
暗金小角亮起一点微光。
地底积水沿裂槽猛地挤出，从石砖两侧同时冲上来，薄薄一层清水恰好托在任骁刚刚落下的右脚下。
脚底忽然一滑，他腰身便向侧面偏了半寸。
换作平时，这半寸只需一缕灵力就能扶正。
眼下长剑正在抵住雷焰，细剑又已离身，三股力量同时催动，脚下那一缕用来稳身的灵力终究迟了短短一瞬。
陈平安向前冲去。
破损拓盾脱手飞出，横着撞上细剑，将那点寒芒死死压进侧墙。
惊涛刀随身体而进，一线锋芒凝在刀刃最前端，赤金灵力尽数收束其中。
顾砺当日压住他手腕时的那句话，在心头一闪而过。
看准了，再送进去。
陈平安的目光始终钉在任骁胸前。
护体灵光刚受雷火震动，左侧有一道极浅的凹口。
刀锋准确切入。
任骁猛地吸气，长剑反手回斩，锋刃划开陈平安腰侧，鲜血当场浸透衣袍。
陈平安闷哼一声，脚下却又往前挤了半步。
近到这个距离，长剑的余势已经展开太远，惊涛刀却顺着第一道裂口再次压了下去。
第一刀，护体灵光崩开。
第二刀，刀锋斩进胸骨。
任骁的手猛地扣向陈平安肩头，五指刚抓住染血药布，眼中光彩便逐渐散开。
他踉跄着退了一步，长剑拄向地面，剑尖折断，整个人终于倒在潮水里。
陈平安也单膝跪了下去。
腰侧的疼痛此刻才一齐涌上，几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
金鳞顺着袖口探出脑袋，两只小角的光泽暗了许多，细小身体贴在他腕边轻轻发抖。
方才调动的水很少，可那一下需要在剑气缝隙中准确送出，对刚入二阶的小家伙而言，已经耗去不少心力。
陈平安先摸了摸它的脑袋，将它收回灵兽袋，再从任骁尸身旁捡起储物袋与联络玉牌。
他以刀背搅散砖缝积水，随后引出一缕赤阳火，把袖边残留的鳞息随血水一并蒸去。
远处石门终于敞开。
许衡提着青木杖奔回来，看见地上的人，又看见嵌在侧墙中的破盾，脸色骤然变了。
“陈道友！”
“扶一把。”
陈平安收起主盾所在的储物袋，把破损拓盾从墙里拔出，连同折断的细剑一并装好。
许衡伸手扶他之前，先以青木杖挑下了石柱上的黑旗。
灰色灵光散开，普通传讯玉符重新泛起微弱光泽。
他又以木丝缠住任骁双腕，仔细察过残留气息，确认生机已经散尽，才把黑旗递到陈平安手里。
旗杆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炼器记号，陈平安看了一眼，用布包住旗面。
“这件也带回去。”
许衡点头，随即扯下一段干净衣摆，替他压住腰侧最深的伤口。
血水很快浸透布条，陈平安按紧伤处，借着青木杖撑住身体。
许衡架住他的右臂，两人退进旁殿，立即合上石门。
厚重门板落稳，外面的剑气与泉声终于远了。
陈平安背靠石墙坐下，取出随身愈灵丹服入口中，又将养脉丹放在手边，等前一股药力散开后再用。
许衡替他剪开腰侧衣料，见伤口沿肋下划过，好在内里的脏腑被灵力护着，这才稍稍松气。
止血药粉覆上伤口，陈平安的额头立刻渗出一层冷汗。
他低头看了眼符匣。
风行符三张，毒藤符一张，雷焰符的位置已经空了。
那枚冰蓝求援玉符仍旧安静贴在袖中。
陈平安将匣盖合好，左手按着惊涛刀，缓缓闭上双眼。
许衡把青木杖横在门边，自己也坐了下来，直到陈平安的呼吸渐渐平稳，才敢将视线移向殿内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