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羲皇城没入第六道门的瞬间,所有人同时听见了一声轻响。
那声音像一根极细极长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就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紧接着,银白色的光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十二羲皇城吞了进去。
待光潮稍退,众人发现自己已站在一片奇异的空间中央。
这里的“天”与“地”是反的。
众人明明是站在城头,却同时看见自己脚下和头顶各有一片一模一样的十二羲皇城。
上方那片城倒悬着,如水中倒影;下方那片城正立着,如镜中真身。
究竟哪边是实,哪边是虚,连帝神之眼都分辨不清。
无数银白色的命运丝线从虚无中垂落下来,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
有些丝线从人身上穿过,只带走一声极轻的叹息;有些则停在某人身前,轻轻晃动,像在招手。
众人很快发现,那些丝线上映着的是无数种可能的未来。
敖洄站在城垛上,抬头一看,倒悬的上城中也有个“敖洄”正抬头望他。
那“敖洄”浑身龙鳞漆黑,龙角断了一根,身后是漫无边际的火海。
他咧嘴朝敖洄笑了一下,笑得敖洄浑身发冷。
他一晃神,那“敖洄”竟从倒影中伸出一只手,朝他抓来。
敖洄吓得一缩脖子,龙尾狠狠砸在城垛上:“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地方!”话音未落,又有几道银白色丝线缠上他的手腕,他低头一看,丝线中映出另一条路——他站在龙帝之位,却孤身一人。万龙俯首,四海皆平。
他怔了一下,喃喃道:“这龙帝当得也太没劲了。”
徐寒没有看自己。
他第一时间去看苏蝉。苏蝉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怀抱虫皇幼体,面朝前方。
她的面前,无数的命运丝线如瀑布般垂下,每一根丝线上都映着同一个画面——她与徐寒并肩而战,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先开口。到后来,画面渐渐变少,只剩下一根丝线还亮着。
那根丝线里没有徐寒,只有她一个人坐在混沌城的城头,怀里抱着空荡荡的虫皇幼体。
苏蝉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点水光,可她只是将虫皇幼体抱得更紧了些。
徐寒走到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把自己的手按在她肩上。
苏蝉回过头来,朝他笑了笑:“没事。都是假的。”
徐寒道:“你能分得清,就好。”他转过身,面向漫天命运丝线,混沌帝神之眼已悄然睁开。
九色神光在丝线之间扫过,如一轮藏在雾中的月亮。
可这些丝线实在太多、太密、太真,连帝神之眼也只能一片一片地看,看不清全貌。
若一个一个去破,只怕在这里困上一年也走不出去。
唯有找到命运之阵的阵心,才能让这一切停止。
“都在原地别动。”徐寒沉声道,“我去找阵心。”他说着,抬起右手。
双指并拢,指尖灰白色光芒如豆。
他闭眼,再睁眼,一指轻轻点出。一指破天。
这是他新悟出的一招。灰白色的指力如一根看不见的针,穿过数十条命运丝线,笔直向前。
那些丝线没有断裂,却像被点中了七寸,同时一颤,随后软软垂下。前方让出了一条三尺宽的窄路。
徐寒沿路前行,每走九步便出一指。
每一指,都让周围的命运丝线安静下来,像被“定”了命。可这路实在太长了。
他走了大半个时辰,竟还是看不到尽头。而且越往前走,丝线中的画面便越熟悉。
他看见自己站在十二羲皇城头,与九大真神对峙,身后空无一人。
他看见自己走入混沌海,身体被灰白色的雾一点点吞没,却没发出一声。
他还看见自己亲手将母亲、苏蝉、阿菁、阿里,还有敖洄他们,送进一座光门,门的那头,没有自己。
他出指的节奏忽然慢了一下,一滴汗从额角滑下。那些画面太静了,静到让人分不清真假。
命运之阵不会正面杀你。
它只会用最真的幻象,把你最怕的那条路,一条一条摆到你面前。徐寒停了一瞬。
只一瞬。然后他闭上眼,沉声对自己道:“都是假的。”他再抬手,这一指,他加了几分。
指尖灰白色微光如烛,点出时却重若山岳。
指力没入前方那面由命运丝线织成的银白色墙壁。墙壁轰然一颤,所有映着“徐寒”命运的丝线同时暗淡下去。他终于看见了。
在正前方,有一道极细的银白色光柱,从虚空中笔直落下,光柱中央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体。命运之心。
它不发光,也不旋转,只静静地悬在那里。
可所有丝线,都从它而来。徐寒心头大震。
他终于明白,命运之阵的阵心不在别处,就在每个人自己的命运交汇点上。
谁找到了它,谁就能主宰自己,甚至在走出这里后,还能窥探他人命运的走向。
但若走不到这里,便会被自己的命运永远困住。
徐寒没有立刻动手。
他在光柱前三丈处坐下,闭上眼睛,开始缓缓调息。
他要把刚才的感悟全部消化掉。
一指破天,在命运之阵中试了数十次,威力还在,却不完整。它还缺一样东西——势。
他抬起手,将食指点在膝前,不发力,只蓄势。
一丝极细的灰白色光气在他指尖环绕,如龙盘柱。
阿菁与阿里从后面追了上来。
她们手牵着手,世界树在身后若隐若现。
银白色的命运丝线在靠近她们时,竟纷纷让开,像认出了同类。
徐寒没有回头,只道:“看住阵心。我参一会儿。”阿菁点头,拉着阿里一左一右站定。
阿里轻声道:“你只管安心。这里交给我们。”徐寒“嗯”了一声,闭目凝神。
他必须在命运之心前,将一指破天补完。
因为更后面还有第七门、第八门、第九门,还有邪神。
而这一指,将是他压箱底的一刀。
银光渐深,时间像浸进了温水里。
众人仍在城中与各自的命运丝线周旋。
有的咬牙苦撑,有的已隐隐有所悟。
而在命运之心前,徐寒的身影越来越静,静到几乎与整个空间融在了一起。只有他指尖那一点灰白色的光,还在极慢极慢地转,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