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寒在命运之心前坐了三天。
这三天里,十二羲皇城一直悬在命运之阵的中央,天与地如同两面相对的镜子,将城影与命运丝线映得重重叠叠。
城中众人各据一方,与自身命运的虚影相搏。
有人恼,有人怒,有人沉默,也有人无声哭泣。
但没有人真正倒下。
这些人是从最底层杀上来的,他们或许会被命运震慑,却不会轻易被命运击碎。
徐寒一直没有动。
他盘坐于那根银白色光柱正前方三丈处,双指虚按在膝头,指尖灰白色光芒如萤火般时明时灭。
阿菁与阿里守在两侧,像两棵无声的树。
世界树的虚影已经张开,将三人笼罩在叶影之下,与周围的命运丝线隔开。
三天里,徐寒出过十七指。每一指都点在命运之阵的不同方位,每一指都让那些翻涌的命运丝线安静片刻。而每出一指,他心中的困惑便少一分,明悟便多一分。
他明白了。
一指破天,单有“力”不够。它还需要“势”。
势,不是修为,不是法则,更不是招式。
它是在无数次生死之后,那种连命运都敢直视的无畏。
徐寒在漫天命运丝线中坐了三天,看遍了自己所有可能的命运。他看到过最坏的结局,也看到过最好的结局。
可无论是哪个结局,他都没有在任何一条丝线里看到“放弃”二字。
他忽然就懂了。他一直缺的那一点,不是悟性,不是技巧,而是他终于肯承认——无论命运给他什么,他都会继续走。
不是反抗命运,也不是臣服命运,而是走自己的路,让命运跟着他走。
他站起身来。这一次,他只出了一指。
速度不快,角度不奇,甚至没有半点威压。
可就是这极寻常的一指,点在命运之心的银白光柱之上时,整片命运之阵都静了。
那些曾经疯狂舞动的命运丝线,像被一阵风从大地上轻轻抚平,一根接着一根,软软垂落。
徐寒没有用蛮力,也没有用巧劲。
他只把“自己”递了出去。
光柱中的命运之心在这一指下轻轻一颤,表面浮出无数道细如发丝的纹路,随后“咔”地一声,碎成了漫天银白色的光屑。光屑如雪,落在每个人身上。
那些因命运虚影而生的躁动、不安、恐惧,全在这一刻归于平静。
仿佛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钟响,而后,天清地明。
第六阵,破。
众人回到城头,都像做了一场极长的梦。敖洄一屁股坐下,龙鳞上还沾着光屑。
他抬手抹了把脸,难得没有骂人,只喃喃道:“他娘的,我刚才差点就留在那里当什么狗屁龙帝了。”
炎舞靠在他旁边的城垛上,低低道:“我也是。我差点就烧死了自己。”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菁与阿里也回到徐寒身边,一人抱住他一条胳膊,也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袖子上。
苏蝉抱着虫皇幼体走近,将脑袋轻轻靠了靠徐寒的肩膀。
徐寒没动,只轻声道:“都回来了。”苏蝉“嗯”了一声:“都回来了。”
而在这场动静之中,另有三道气息也在暗暗蜕变。
先是羲皇。
命运之阵中,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命运丝线。
他看到了一万年前的自己,看到了被邪神暗算、被九大真神背弃的那一幕。
他本可以选择逃离,选择隐世,甚至在某个时刻选择与邪神妥协。
可命运丝线中的每一个他,都没有逃。他忽然笑了。
他笑声越来越大,响彻半座城:“老夫这一生,竟没有一条路是逃的。好,很好。”
淡金色神光如烈焰般从他体内冲出,大帝巅峰的气息竟在此刻彻底稳固下来,甚至隐隐有向真神境迈出半步的迹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道:“真神境……原来离我并不远。”
凌战天同样在命运丝线前站了许久。
这个从真神界战魂转世而来的男人,看到的是满目的战场。
他看到自己无数世都在战,无数次都死于战。
可他从没有一次死在别人背后。
他的暗金色战气因这宿命而更加凝练,如一副无形的战甲,覆满全身。
他一步踏出,周身暗金光芒化作一柄战戟,斜斜劈下。
那只是空劈,却将城头一片命运光屑斩成两半。
他紧握战戟,声音如雷:“只要还有一战,老子就不会停。”
最让徐寒意外的,是体内那道无色神魂。
它在命运之阵中一直没有动静,直到第六阵被破、命运之心碎裂时,它才像被那漫天光屑唤醒一般,猛地一颤。
无色神魂体表多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色光膜,像一层新生的皮肤。
它仍蜷缩着,如同胎儿,但气息已完全不同。
原本空无一物的透明魂体,此刻竟多出几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线”,那些线与徐寒的神格、肉身、甚至十二羲皇城都连在了一起。
它不再只是一个寄居者。
它正在朝着一尊真正的“神魂”蜕变。
羲皇看出异样,低声道:“它在借你的命运续自己的命。”
徐寒道:“我早知道了。”
羲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它选了你,也等了你。将来如何,就看你能把它带到哪一步了。”徐寒没说话,只内视了那无色神魂一眼。
它似乎也感知到了他的注视,魂体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梦里应了一声。
十二羲皇城再次启航。
这一次,所有人的修为都比进入命运之阵前更进了一步,尤其徐寒,他的一指破天在命运之阵中几近圆满,只差真神力,便能真正威胁真神。
第七道门已在不远处浮出轮廓。
那门后没有光,也没有颜色,只有一片极静极深的黑暗,像所有因果与命运的终点,又像一切的源头。第七道门,轮回。
徐寒望着那门,心中一片澄明。该来的,都在前面。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抓紧了。后面三关,每一关都比之前所有关加起来更难。”
众人齐声大笑。敖洄拍着城垛:“谁怕谁是龙崽子!”
白璃“嗷”了一声。城头风起,十二城如离弦之箭,射入更深的雾海之中。
后方,命运之阵已散,六阵皆破,唯余灰白色的混沌雾在身后无声翻涌,像一个巨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前方,第七道光门正在慢慢打开。
门后,是轮回。也是他们每一个人的来处,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