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道门在身后合拢时,徐寒以为自己走进了一片虚空。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也没有暗。
他踩在一处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确确实实托住了他双脚的地方。
他伸出手,手指所触之处,空间像水面一样微微荡开,又很快合拢。
白璃就站在他身侧,金发少年的身形在虚空中显得格外单薄,金瞳却亮得惊人。
他微微侧头,低声道:“这里什么都没有。可又好像什么都有。”徐寒点头。
他闭上眼,混沌神格在丹田中缓缓运转。
九种帝级本源同时颤动。
他能感觉到,这片虚空中藏着无穷的“可能”。
它们像无数颗沉睡的种子,飘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手指只需轻轻一触,便能唤醒其中一颗。
这就是创世阵。
它不给敌人,也不给关卡。
它只给你一片空白,和一个问题:你怎么创造一个世界?徐寒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破虚点出。
那一点灰白色的光芒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虚空猛地一颤,一点灰白色的光从他指尖炸开,化为一道极细的光丝。
光丝如蛛丝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将那些飘荡的“可能”逐一串联起来。
很快,一张由细密光线织成的大网在徐寒脚下铺展开来。
那网越铺越远,越织越密,像一座未完工的世界骨架。
光丝所过之处,灰白色的天穹缓缓升起,深灰色的大地在脚下凝固。
空气、水分、灵气、法则,一层层地成形。
可就在第一缕法则即将定型时,虚空中忽然涌出一股暗红色的浑浊之力,将那些刚刚织好的光丝一根根扯断。
徐寒没有意外。
他收回食指,换了一指。
斩因。
无数细小的因果丝线从虚空中涌出,将那团暗红色的浑浊之力包裹。
它不是邪神之力,而是创世阵中本就存在的“无序”。
没有因,也没有果,只是纯粹的混沌残渣。
斩因之指一弹,那些因果丝线骤然收紧,将无序之力缠死,而后猛然断裂。
残余的暗红碎块像是失去了凭依,纷纷下坠,被徐寒脚下的世界骨架吞没。
第一轮无序之潮退去了。
徐寒继续点指。
第三指,葬道。
那些在世界成形过程中不断出现的、无法被归化的顽固法则碎片,如同埋在骨肉中的铁刺,刚冒头便被葬道埋葬。
第四指,时光指。
他并指一划,天穹中的第一缕时间法则如水波般荡开,从混沌到有序只用了短短几息,又从有序到衰败只用了更短的几息。
徐寒眉头微皱。他不想创造一个会老去的世界。
他需要重新调整节奏,让时间有自己的呼吸。
于是他轻轻一拨,时光指力如一根手指拨慢了钟摆。
世界的衰老速度缓了下来。第五指,虚空指。
他点向那片刚刚成形的大地中央,一道裂缝从地心裂开,却没有崩塌。
从裂缝中涌出的,是一股股清冽的混沌之气。
它们像血一样在世界的脉络中奔流,将地脉、水脉、灵脉一一串联,使这个新生的世界第一次有了内在的循环。
此时,白璃开口了。
金发少年蹲在地上,双手按着地面,混沌兽帝格全力运转,兽威如潮水般铺开,将那些试图从外部侵入的混沌雾压在边界之外。
他道:“你管你里面。外面交给我。”
徐寒点头,抬手点出第六指。创世。
这一指,他将体内九种帝级本源中的创世本源引到指尖。
灰白色的光芒变得温润如玉,如一滴琼浆,落入世界的中央。
光浆落下之处,一座巨大的祭坛自地面隆起。
祭坛的台阶、栏杆、纹理、符文,全由创世本源自行凝结。
它不是一个物件,而是这个世界的“心”。
自此,天地初定,四时有节,万物有始。
但创世阵的真正考验才刚刚开始。
徐寒站在祭坛顶端,望着这片被他亲手捏出来的世界。它有天,有地,有风,有海。
没有生灵。他闭上眼,将神识铺开。
他必须让这个世界活过来。
哪怕只有一棵草、一滴露、一只虫。
他将从苏蝉那里借来的生命法则引出一缕,融进创世本源,再通过帝神之眼注入大地。
荒芜的地面上,第一株草从石缝中探出头来。
它极细,极绿,叶尖上挂着第一颗露珠。
徐寒看着它,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抬起右手,一指落在草尖上。
归元。
那株草化作最原始的混沌之气,又在一息后重新长出。
这一次,它多了一片叶。徐寒又点一指,它再化,再生。多了一朵花。
他再点,花上多了一只蜜蜂。
他再点,蜜蜂停在一棵树上,树冠间响起第一声鸟鸣。
他不断点,不断创,不断归元。
创世与归元在他指下,成了一对翅膀。
一个负责生,一个负责净。
每经历一次循环,这个世界便更完整,也更坚韧。
到最后,徐寒停手时,脚下已是一片长满青草的坡地。
坡上有树,树上有鸟。溪流从坡下淌过,水中有鱼。
一切都极安静,极新鲜,像刚从混沌中醒来。
白璃终于松了口气,走到他身旁。
他望着这片新天地,忽然问:“这地方,以后能不能带苏蝉姐来看看?”徐寒没答。
他只是笑了笑,然后把手收回袖中。
就在他收手的那一瞬,整片新天地忽然开始剧烈颤动。
虚空中,那些早已被遗忘的混沌残渣如同涌泉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比之前更多,更猛,更凶。
这一次,创世阵本身的力量也加入了反扑。
它不容许被“创造”出来的东西留在自己的地盘上。
那草坡瞬间枯黄,树木粉碎,溪流干涸,鸟兽化为灰烬。天地在崩塌,如梦幻泡影。
白璃脸色大变:“徐寒!”可徐寒没有慌。
他抬起头,迎着那片铺天盖地而来的混沌浪潮,伸出右手。
这一次,他不再点。他张开五指,掌心灰白色的混沌钟虚影缓缓显化。
钟声未响,钟面已有九色神光如轮般缓缓转动。
“一指不够。”他轻声道,“那就十指。”他收回右手,再伸出时,食指与中指并拢。
那一指,他已经酝酿了太久。
破虚、斩因、葬道、时光、虚空、创世、归元——七式合一。
他将七种指力凝于一点。下一瞬,那一点光芒如恒星炸开。
灰白色的光轮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不暴烈,不喧嚣,却将整个崩塌中的世界一把按住。
混沌残渣在这光轮前化为齑粉,创世阵本身的反噬也在这光轮前缓缓消融。
那草坡重新长了出来。
树更绿,水更清,鸟兽更繁。
整片新天地像被重新洗过一遍,明亮得让人想落泪。第八阵,破了。
徐寒收回手,指节有些发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向这片已经活过来的世界,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身后,白璃拍着手掌,金瞳里有光。
这一片世界,并未消散。
它留了下来,化为十二羲皇城深处的一处秘境。
将来,或许会成为混沌神盟的又一处家园。
徐寒与白璃走出第八道光门时,十二城已在外等候。
城中多了许多青翠的枝芽,那是新世界与十二城地脉相连后溢出的生机。
众人迎上来,敖洄第一个开口:“活着出来了?”徐寒点头。
苏蝉把虫皇幼体接回去,虫皇幼体在她手心吐出一缕带着青草香气的丝。
阿菁阿里拉着他的袖子,说城里长花了。
凌无尘与南宫烬站在不远处,剑在鞘中,没有开口,却齐齐向他颔首。
那一颔,比千言万语都重。
十二城继续前行。
第九道门已在天边浮现。那门,没有光。
黑得极静,极深,像一张永远闭着的眼。
门后,是归无。
徐寒站在城头,望着那道门。
他忽然想起混沌大帝的话。归无,不是终点。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众人道:“歇一晚。
明天,我们去破最后一关。”众人齐声应是。
夜色落下来,落在十二城上,也落在城头那一片新生的青草上。
谁也没注意到,徐寒的指尖,一直有一缕极淡的灰白色光芒没有熄灭。
那是七式合一后,残余的“势”。
它像一根细针,藏在他袖中,等一个该出现的时刻。那个时刻,已经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