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道光门在天边亮着,不刺眼,却有一种极沉极稳的压迫感,像一轮不会落下的灰白色太阳。
十二羲皇城停在雾海之上,没有继续前行。
徐寒下了令,休整一日。众人都知道,这也许是最后一段能喘息的时光了。
敖洄没有喝酒。
他把自己关在城南的一座新楼里,龙帝气息时涨时落,如潮水拍岸。
十二城吞噬轮回本源时生出的灰白藤蔓已经退去,但城中多出的几座新楼却与他共鸣最烈,尤其是那座以骨纹铺阶的南楼。
敖洄盘坐其中,龙尾盘绕,头上龙角有极细的灰白雷弧在跳。
他的龙帝神格在从第二阵到第七阵的连番刺激下早已逼近大帝中期巅峰,此刻正借着城中的混沌本源,将龙族血脉中最后一丝旧力逼出。
不一会儿,楼中传出极压抑的龙吟,城头众人都感到一阵腥风。白璃正趴在城头打盹,听到这声音,只把耳朵抖了抖。
苏蝉和虫皇幼体在城北。
那幼体在十二城蜕变时化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灰白甲虫,缩在苏蝉掌心,正一下一下地吐着丝。
它吐出的丝极细,却带着生命法则,将苏蝉的指尖一圈圈缠住。
苏蝉不躲,只静静看着。
她的生命法则在与七阵反复碰撞后,已有了几分“创生”的味道。
尤其是融合了因果石片与轮回珠之后,她体内神格不时自行推演。
徐寒经过时,她正闭着眼。
他没打扰,只在她身边放下一枚城头摘下的白花,便走了。
凌无尘与南宫烬又在校场对剑。
这一日,两人打得极慢。
每一剑都像要把毕生所学都磨进去。
凌无尘用寂灭帝剑,剑出无声,却每次都能在南宫烬的琉璃剑域上留下一道极细的黑线。
南宫烬也不急,琉璃剑如花瓣般翻飞,将那些黑线一道道包容、化去。
两人打了大半个时辰,竟没有一次硬碰。
徐寒在旁观战,时不时点头。
他看得出,这两位剑帝都不再执着于“胜负”,而是在为创世阵做准备。第八阵,创世。
剑修入创世,便是从杀伐之剑转为生养之剑。
凌无尘的寂灭帝剑要开出第一朵“生花”,南宫烬的琉璃剑域要能照出自己的“心相”。
这都不是靠蛮力能成的。
炎舞也在准备。
她盘坐在校场北角,周身没有火。
徐寒走近时,才发现她体内神格如同一座被压到极致的火山,涅盘帝火已在神格深处积成一小团金红色的浆液。
她在等。
等进入创世阵,将火种投入那片还没有天地的虚空里。
季无常则在城西的药园里。那药园是十二城自己长出来的,园中泥土全是由混沌本源凝结。
季无常蹲在田垄间,不声不响,只将那些新生的毒草一株株连根拔起,再重新种下。
徐寒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他知道季无常要炼什么。
那是以毒入创。
毒,也能生万物。
阿菁与阿里在城中心的祭坛上。
那里是新长出的一株世界树。
一株,不是两株。
它一半金叶,一半银叶,树身如玉,根须与十二城的地脉连成一体。
姐妹俩面对面盘坐,额头相抵,帝相在头顶缓缓合拢,又缓缓分开。
她们从仙灵大陆一路走到这里,从未分开超过三步。
徐寒很早就知道,她们的生命与资质早已连成一体。
创世阵对别人是“创造”,对她们却是“归属”。
七界大陆若真能归一,她们或许便是那株重新支撑起七界的树。
徐寒自己则上了城头。
他坐在城墙最高处,左手按着混沌钟,右手平放在膝头,指尖自然微屈。
他没有练指,也没有参悟。他只是坐着,让风吹。
十二城吃下七阵本源,这些力量早与他连成一体。
他能感到自己的修为已停在大帝中期巅峰,离后期只差一层薄薄的膜。
也能感到体内那枚神格像一头醒来的兽,正在缓缓呼吸。
他甚至能感到神格深处那团灰白色的混沌漩涡里,多了一点极亮极亮的光。
那光不来自混沌,也不来自九种本源。
它来自他自己。无色神魂也似被那点光照醒了。
它仍蜷缩在混沌原初印记旁,但表面已不再透明,而是浮出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衣”。
那是由命运、轮回、因果三阵中吸收的法则残片织成的。
若说它以前只是一面镜子,现在,它正朝着一件真正可以“动”的东西进化。
徐寒以神识轻轻触了它一下。
它没有回应,只是那层“衣”像水一样轻颤了颤,仿佛在说:再给我一点时间。徐寒便收回了神识。
凌战天与羲皇也各据一处静修。
凌战天的暗金战气已开始有“神性”的雏形。
他与徐寒不同,不走创生,不走时空,他走的是最原始的“战”。
真神界的神战魂,不需要创造什么,只要一直向前。
而羲皇的淡金神光则越来越内敛,像把一天星火都收进了一只古铜鼎里。
他离真神境只差一步,甚至可以说,只差一个“证明”。
证明他能重登曾经的神位。这个证明,或许就在后面。
入夜。
十二羲皇城静如浮岛。
徐寒将所有人叫上城头。
没有酒,没有宴。只有夜风和星。
他道:“明天,我去破第八阵。你们留在城上。阵若反噬,十二城就是退路。”众人沉默了片刻。
敖洄道:“还是你去?”徐寒道:“创世阵只认造物者。
在场只有我和苏蝉、阿菁阿里有资格进去。
但苏蝉有轮回珠要融,阿菁阿里有世界树要稳。
所以我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白璃跟我。”
白璃一步上前,金发在夜风里扬起:“好。”
众人不再多言。
凌无尘与南宫烬上前,各将自己的剑域分出一缕,交到徐寒手中。
炎舞给了他一团以涅盘帝火为芯的火种。
季无常给了他一枚毒种。
阿菁与阿里将世界树的一根嫩枝折下,放进他掌心。
苏蝉则把虫皇幼体放到他肩上,说:“它想跟着你。”徐寒看着那一肩一人一虫一树一枝一火一毒,忽然笑了:“我是去破阵,不是去种地。”众人也都笑了。
笑着笑着,天就快亮了。
第八道光门已在城头正前方。
灰白色的光,温柔得如同晨曦。
徐寒转身上路,身后无人相送,只有晨风如旧。
他和白璃踏出十二城,朝第八门飞去。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
前方,创世之门,缓缓开启。
那光太柔,柔得像是母亲的手。
可徐寒知道,越柔的光,越能吞人。他和白璃,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