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神弃之地，向北行三日，天穹的颜色开始变了。
混沌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暗紫色。
那紫色如同凝固的淤血，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让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变重。
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从温润的灰金色变为一种锋锐而暴烈的暗紫色，每吸一口都像在吞细碎的针。
徐寒走在队伍最前方，五色真神力在体内缓缓运转，将周围的暗紫灵气一层层剥离、过滤，只留最纯净的部分供身后众人吸收。
混沌神令悬于他袖中，灰金色的光丝从令牌表面延伸出来，指向前方。
但光丝越来越暗，越来越细，因为前方的空间被层层暗紫色的法则壁垒笼罩，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整片天地分割成无数细碎的区块。
毁灭神殿的疆域。
徐寒以帝神之眼望去，看见了这片大地万年来被毁灭法则反复冲刷后留下的痕迹。
地面上到处是巨大的焦黑坑洞，每一个坑洞都是一个被毁灭法则彻底抹去的生灵留下的印记。
坑洞边缘呈焦黑色，至今仍有微弱的毁灭气息在渗出。空气中飘浮着细碎的灰烬，灰烬中夹杂着干涸的暗红血迹与碎裂的骨片。
偶尔有风吹过，将灰烬卷成一道灰色的旋涡，旋涡中隐约能听见极低的呜咽声。
那是被毁灭法则吞噬的生灵残念，万年来不曾消散。
凌无尘与南宫烬同时按住剑柄，剑意在鞘中微微震颤。
他们的剑道与毁灭法则天然对立，一进入这片疆域便本能地绷紧。
炎舞指尖的涅盘火变得极不稳定，火光在暗紫灵气中忽明忽暗，如同一株随时会被吹灭的烛火。
季无常蹲在路边的焦黑坑洞旁，枯瘦的手指从灰烬中抠出一枚碎裂的骨片，放在鼻尖闻了闻。他的脸色微变，低声道：“这地方的毁灭气息太浓。灵植活不了，虫群也活不了。连地脉都被毁灭法则蛀空了。普通人在这里待上数日，经脉便会开始崩解。”
苏蝉走在队伍中段，虫皇幼体缩在她袖中，六条金色纹路全部暗淡，一动不动。
她的面色比平时白了几分，眉心处那枚生命法则凝成的翠绿印记在暗紫灵气中剧烈闪烁。
她每走一步，脚下的焦黑大地便会微微震动，似乎连土地本身都在抗拒生命法则的存在。
她忽然停下脚步，单手撑住路旁一块焦黑的岩石，弯下腰去。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细碎。
徐寒几乎在同时转身，一步跨到她身旁，伸手将她扶住。他的手很稳，五色真神力从掌心涌入她体内，将那些侵入经脉的毁灭气息逐一逼退。
他低声问：“撑得住吗？”
苏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她的琥珀色眼睛中水光一闪，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这地方在排斥生命。我越是运转生命法则，它就越排斥我。就像把一株活草埋进焦土里。”徐寒将混沌神格的气息在她周身铺开，灰金色的光膜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隔绝了外界暗紫灵气的侵蚀。
苏蝉的呼吸渐渐平稳，面色也恢复了几分。
她将虫皇幼体往袖中拢了拢，轻声道：“走吧。”徐寒没有松手。
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五色真神力沿着经脉源源不断地渡入她体内，将她周身的生命法则与混沌本源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双层护壁。苏蝉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指轻轻扣紧了些。
继续北行。毁灭神殿的疆域比神弃之地更加荒凉。
大地上几乎没有完整的城池，只有倒塌的废墟与焦黑的坑洞。
偶尔有几座残存的堡垒从废墟中探出，堡垒的墙壁上刻满了毁灭法则的暗紫纹路，纹路中隐约有暗紫色的光芒在流转。
堡垒外围，徐寒看见了人影。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暗紫法袍，法袍上绣着毁灭神殿的纹章。
他们是毁灭神殿的准真神弟子，正在堡垒外围巡逻。他们每一个人的气息都不弱，放在下界足以称霸一方。
可在这里，他们只是最底层的巡逻兵。
徐寒以混沌神格将众人的气息伪装成普通的准真神，混在真神界底层的修士队伍中前行。
他们将身上的真神力压制到最低，只留一层极淡的灰金色光芒在体表，与那些巡逻兵的气息毫无分别。
一支巡逻队迎面走来。
为首的是一名毁灭神殿的执事，真神初境，面容阴鸷，身穿暗紫法袍，腰间悬着一枚暗紫色的令牌。
他的目光扫过徐寒一行人，在羲皇身上停了一瞬。羲皇将淡金神光压到了极致，面容也以真神力做了细微的调整，看上去只是一个寻常的准真神老者。
执事没有起疑，只冷冷道：“北边在修祭坛，需要人手。你们几个，跟我走。”
徐寒不动声色地拱手道：“回执事大人，我们是从南边逃来的散修，想往北投奔亲戚。不知祭坛的事……”执事冷哼一声，暗紫真神力在掌心凝成一团，威胁之意不言自明：“祭坛缺人。不去也得去。”
徐寒将五色真神力在体内缓缓运转，面上却做出惶恐之色，连连拱手：“去去去。我们这就跟大人走。”执事满意地点头，转身带着巡逻队向北走去。
徐寒跟在后面，对身后众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不动声色地跟上。
那支巡逻队将他们带到了一处正在修建的祭坛前。
祭坛不大，约百丈方圆，基座由暗紫色的毁灭石砌成，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毁灭法则纹路。
数十名准真神正在祭坛上搬运石料、雕刻符文、灌注毁灭之力。他们的面色灰白而麻木，动作机械而僵硬，如同被抽去了魂魄。
徐寒以帝神之眼扫过祭坛，看见了祭坛核心处一枚正在成形的暗紫色光球。那光球中蕴含着一缕极其精纯的毁灭本源，是毁灭神殿用来巩固疆域法则的锚点。
他收回目光，对身后众人低声道：“等机会。祭坛完工之前，不要动手。”众人点头。他们混入修建祭坛的队伍中，与那些准真神一起搬运石料、雕刻符文。
苏蝉以生命法则感知着这片土地上残留的生机碎片，将它们逐一收集起来，存入世界树的根须中。阿菁与阿里则趁着搬运石料的机会，在祭坛地基的缝隙中种下数枚世界树的种子。
那些种子在混沌本源的滋养下悄然生根，根须沿着地脉向四面八方蔓延，在毁灭法则的缝隙中撑开一片片极小的生命空间。
入夜后，祭坛的修建暂时停工。巡逻队撤回堡垒中休息，只留几名准真神在祭坛外围值守。
徐寒以虚空指无声无息地将几名值守者移入虚空裂缝中封存，然后带着众人穿过祭坛，继续向北。
身后，那座未完工的祭坛在夜色中安静地矗立着。祭坛地基深处，世界树的根须正在缓缓生长，将毁灭法则的锚点一点点包裹、侵蚀、转化。
数日后，当毁灭神殿的执事回来查看时，他会发现祭坛的核心已经空了。
那缕精纯的毁灭本源已被世界树的根须吞噬殆尽，化为最原始的生命之力，沿着地脉向南方流去。
而徐寒一行人，早已在北方的暗紫天穹下，走出了毁灭神殿的疆域。
前方，天穹的颜色从暗紫变为一种极深的银灰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秩序感。
每一缕灵气都按照固定的轨迹流动，每一块岩石都按照固定的角度排列，每一株枯死的灵植都按照固定的方向倒下。
仿佛整片天地都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笼罩着，网中的一切都被安排好了位置、方向、轨迹。命运神殿的疆域。
徐寒以帝神之眼望去，看见了那些丝线。
银白色的命运丝线从天空中垂落，每一条都连着地面上的生灵。
那些生灵在丝线的牵引下行走、劳作、修炼、呼吸。
他们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机械，如同一台台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偶有生灵试图挣脱丝线，便会被丝线拽回原位，身体剧烈抽搐，面部扭曲，发出无声的嘶吼。
片刻后，便又恢复了平静，继续按照丝线的牵引行走。
羲皇站在命运神殿疆域的边缘，淡金神光在眸中剧烈跳动。
他开口，声音极低，带着一种压抑了万年的冷意：“命运真神的丝线。万年前，她的丝线还没有铺满整个神国。如今，她已经把整片疆域都织成了网。”徐寒看着那些从天空中垂落的银白丝线，将五色真神力在体内缓缓运转。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枚命运本源的残余微微震颤，仿佛在与这片疆域中的命运之力产生共鸣。
他压下那股震颤，以混沌神格将众人的气息彻底遮蔽。
他低声道：“绕行。从命运神殿的疆域边缘走。不要触碰任何丝线。”众人点头，贴着疆域边缘向前疾行。
白璃化出神兽本相，灰金色的兽毛在银灰天穹下微微发亮。
他将体型缩到最小，如同一只普通的妖兽，混在队伍中不显眼地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