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又行了三日,天地终于到了尽头。
灰金色的光芒从混沌天穹的裂缝中倾泻而下,如同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瀑布。
瀑布落处,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海洋铺展开来。那是混沌海。
海面没有风,没有浪,没有潮汐,没有涛声。
灰色的海水如同一面被凝固了亿万年的镜子,安静地躺在真神界的最北端。
海水由纯粹的混沌之气凝聚而成,密度极高,每一滴都蕴含着足以让真神级强者动容的混沌本源。
海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雾气,雾气缓缓流动,如同一层巨大的纱幔覆盖在整片海洋上。
而在这片灰白纱幔之下,偶尔有暗灰色的暗流从海底涌出,如同一群无形的巨兽在深渊中翻身。
那是混沌乱流。混沌真神陨落后,其神国崩解形成的混沌乱流。
乱流中时间与空间扭曲,法则支离破碎,连真神都不敢轻易深入。
徐寒站在混沌海岸边。
脚下的灰金色大地从混沌天穹下延伸至此,如同一道断裂的悬崖。
悬崖下方,灰色的海水缓缓涌动,没有声音,没有波纹,却散发着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浩瀚、极其温润的气息。
那气息与他的混沌神格同根同源。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混沌海中的混沌本源顺着经脉涌入体内,五色真神力在神核中微微一亮,暗金色的光膜在周身缓缓铺开。
他能感觉到,整片混沌海如同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以极缓极稳的频率搏动。
那搏动与他体内那枚混沌神格的跳动频率完全一致。
混沌神令在袖中剧烈震颤。
令牌表面的“令”字亮到了极致,灰金色的光芒从令牌中涌出,在他掌心凝成一道极细的光丝。
光丝指向前方,指向混沌海深处。那个方向,混沌神宫正在等待。
羲皇走到徐寒身旁。
他的淡金神光在混沌海的雾气中微微发亮,灰金瞳孔中映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海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声音沙哑而平静:“极北混沌海。万年前,老夫曾随混沌真神来过这里。那时混沌海边缘还没有被混沌乱流侵蚀得这么深。混沌神宫就坐落在海面之上,如同一座悬浮在混沌海中的巨城。混沌真神以自身神国为基,以混沌本源为柱,以真神力为顶,将整座神宫化为一方独立于真神界法则之外的天地。如今……海面下沉了。神宫也不见了。”
他顿了顿,灰金瞳孔中映着海面上那些偶尔涌出的暗灰乱流,沉声道:“混沌乱流是神国崩解后留下的余烬。
万年来,乱流不断向四周扩散,将神宫入口一层层掩埋。
要找到入口,必须以混沌神令为引,以混沌神格为桥。
但乱流中时间与空间扭曲,法则失效。
寻常准真神在其中连方向都辨不清,真神初境也撑不过数日。我们需要以混沌钟护住所有人,一步步推入。”
徐寒点头。
他将混沌钟从混沌空间中取出。灰金色的钟身在混沌海的雾气中如同一轮初升的日轮。
他抬手在钟身上轻轻一叩。第一声钟鸣。
灰金色的钟声化作一道浑厚的音波壁障,将众人笼罩其中。音波壁障中,混沌乱流的扭曲之力被钟声逐一化解,时间与空间的紊乱在混沌本源面前被强行捋顺。
他转身对众人道:“进混沌海后,所有人不得离开钟声范围。混沌乱流中一切法则都失效,只有混沌本源能对抗混沌本源。你们体内的真神力与混沌本源不直接同源,必须依靠混沌钟护体。一旦离开钟声范围,真神力会被乱流吞噬,肉身会被扭曲的空间撕碎。”众人齐声应诺。
徐寒将十二羲皇城从混沌空间中放出。
暗金色的城体在混沌海岸边迎风暴涨,化为一座百丈巨城。
城中楼台比之前又多了数重,城墙上的五色纹路在混沌海的雾气中泛着温润的光。
世界树在城中央已长到六十丈高,金叶银叶在灰白雾气中如两轮并蒂的日轮。
遗民们已被安置在城中外围的临时营地中,看见混沌海时纷纷从石屋中走出,站在城头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海洋。
他们的面容上有惊惧,有敬畏,也有一种极深的、被压抑了万年的期待。
羲渊拄着拐杖站在城头,独眼中映着那片灰海,枯瘦的手指攥紧拐杖,嘴唇翕动了数息,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混沌海。陛下当年就是从这片海回来的。”
羲皇走到他身旁,淡金神光在周身缓缓铺开,将老人身上残留的暗伤逐一安抚。他道:“这次,我们进海。去找混沌神宫。去找回家的路。”
十二羲皇城缓缓驶入混沌海。
城体入海的瞬间,灰色的海水向两侧分开,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但没有浪花,没有声响,海水只是安静地裂开,又在城体后方缓缓合拢。
混沌钟悬于城头,灰金色的钟声每隔数息轻响一声,将四面涌来的混沌乱流一层层震散。
城中的五色真神力如同无数条极细的根须,从城基向海底延伸,将混沌海中的混沌本源一点点吸收、转化、融入城体。
十二羲皇城在混沌海上缓缓行进,如同一座浮在灰色海洋上的孤岛。
城中的灵泉在混沌本源的滋养下涌得更旺,世界树的根须扎入海底,金叶银叶间五色脉络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遗民们在城中忙碌着,有的在修补城墙,有的在灵田中播种,有的蹲在城头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灰海。
孩子们在街巷间追逐打闹,笑声在混沌海的沉寂中格外清脆。
混沌海深处,偶尔可见一些巨大的残骸。最先是一具骨架。
那骨架从海面下探出,如同一座山峰。
骨架呈灰金色,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混沌纹路,每一根骨骼都有数丈粗细。那是一头远古混沌兽的遗骸。
它侧卧在海底,四肢蜷缩,头骨枕在一条暗灰色的海沟边缘。
骨架的胸腔中空无一物,肋骨之间残留着一层极薄的灰金光膜。那是它死前以自身本源撑起的最后一道防护。
羲皇站在城头,看着那具骨架,沉默片刻后道:“混沌神宫的守宫兽。万年前混沌真神陨落时,它守在神宫门外,以自身本源撑住神宫入口不被乱流吞噬。撑了整整七日,直到神宫彻底沉入海底。”徐寒以帝神之眼看去,骨架中那层灰金光膜仍在缓缓脉动,如同万年前那颗心脏最后一次跳动时留下的余韵。他对着那具骨架微微躬身。
再往前行,海面上开始出现残破的宫殿。
那些宫殿从海底探出,有的只露出一角屋檐,有的半截殿身浮出海面。宫殿的材质与十二羲皇城同源,呈灰金色,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混沌纹路。
但所有的宫殿都已坍塌,断裂的梁柱、碎裂的穹顶、倒塌的墙壁散落在海底,如同一座被撕碎后又随手丢弃的巨城。
羲皇站在城头,淡金神光在眸中剧烈波动。他认得那些宫殿的样式。
那是混沌神宫的附属殿宇。万年前,混沌神宫鼎盛时,附属殿宇环绕主宫排成九重,每一重都有真神初境弟子坐镇。
如今,九重殿宇尽数崩塌,只有残骸散落在海底。
他低声道:“混沌真神陨落后,神国崩解。九重殿宇从外向内逐层坍塌。越靠近主宫,残骸越少。因为主宫有混沌真神的最后一道禁制保护,没有完全崩碎。”徐寒将混沌神令举在掌心。令牌中的灰金光丝在靠近那些宫殿残骸时变得更加明亮,方向也更加明确。
他道:“继续前行。主宫还在。混沌神令在指引我们。”十二羲皇城继续向混沌海深处推进。城头众人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海洋,望着偶尔从海底探出的巨大骨架与残破宫殿,心中各自翻涌着不同的情绪。
而徐寒站在城头最前方,五色真神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混沌神令在掌心微微发烫。
前方,混沌海的深处,一道极其微弱的灰金色光芒正在缓缓脉动。那是混沌神宫。
它沉在海底,被混沌乱流层层包裹,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它在等。等一个身怀混沌血脉的后人,以混沌神令为钥,以混沌钟为桥,将它重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