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
林平把耳朵贴在冰冷的水泥围墙上听了三秒。墙那边传来两个哨兵的脚步声,一重一轻,轻的那个鞋底磨得快,应该在抽烟,每隔七八秒能听见一声吸气的嘶嘶声。
他退回来,冲身后蹲着的七个人打了手势。手掌平伸,下压三下——等,再等,再等。
赵铁柱蹲在他左手边,牙咬着一截草棍,眼神盯着墙头探出来的那截探照灯杆子。探照灯正在缓慢转动,光柱扫过围墙东侧的一片荒草地,扫到西侧废料堆时停顿了两秒,然后继续转回去。
灯到废料堆,数五下。林平嘴唇几乎没动,五下之内,翻过去。铁柱带三个走东边水沟,老烟杆跟我走西边。
赵铁柱把草棍吐了,点了下头。
探照灯转回来,光柱切过废料堆顶端时,林平心里默念:一。二。三。四。五。第六个字还没出来,他已经蹿出去了。
五步冲到墙根,脚下碎砖和煤渣被踩得沙沙响,但这点声音全被探照灯马达的嗡嗡声盖住了。老烟杆紧跟他屁股后面,瘦得像根竹竿,动作却灵巧得不像五十岁的人。两个人手搭上墙头,同时发力翻上去,墙顶嵌着碎玻璃,林平手撑下去的时候掌心被划了一道,他没停,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脚掌先着地,几乎没有声音。
东边水沟里传来轻微的水花响——赵铁柱也进去了。
拘押点正门对着废料堆,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马灯,灯下两个哨兵,一个靠墙站着,步枪抱在怀里打瞌睡,下巴一点一点,口水快淌到领口了。另一个蹲在地上,背对着废料堆,正在拆一包皱巴巴的卷烟纸,手指头冻得通红,哆嗦了两次才把纸捻开。
林平从废料堆后面摸出来,贴地匍匐。地上有碎钢渣和铁屑,刮过他的胳膊和膝盖,布衫很快就磨破了,露出一道道红印。他爬到距离蹲着的哨兵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住,手指扣进泥里,等着。
蹲着的哨兵把卷好的烟叼进嘴里,腾出两只手去摸火柴。就在这一瞬间,手指离开火柴盒的那零点几秒——
林平暴起。
左手从后面捂住哨兵的嘴,手心扣住他下巴往上一抬,右手匕首横着切过他的颈侧,力道精准得像裁纸刀划开一层油皮,不是致命伤,但足够让人瞬间失去意识。哨兵身体软下去时,林平把匕首收了,顺势接住他手里掉出来的那根卷烟,塞进自己嘴里。
叼着。
打瞌睡的那个哨兵被身后的动静惊醒了,眼皮刚掀开一半,赵铁柱已经从他侧后方水沟里蹿出来,湿漉漉的身子像条泥鳅,右掌根猛地砸在他后脑勺和颈椎的连接处。这一下砸得又准又狠,哨兵眼睛一翻,脑袋往下一耷拉,直接趴进了自己的口水里。
整段控制,六秒。
林平把嘴里的卷烟拿下来,掐灭,揣进兜里。他冲赵铁柱一摆下巴,两个人一左一右推开了拘押点的铁皮大门。门轴锈得厉害,但林平提前用煤油滴过门轴,吱呀声被压到了最小。
门一开,里面是一排用铁丝网隔出来的隔间,空气混着汗臭、霉味和铁锈腥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十号人,有的手脚上铐着铁链,有的被一根长铁条从脚踝处连串在一起,动一下就牵扯着整排人哗啦响。
最靠外的一个隔间里,一个满脸煤灰的中年汉子猛地抬起头来。他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有干涸的血痂,但右眼在昏暗中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他盯着林平看了半秒,嘴角抽了一下。
……林队长?
林平蹲下去,匕首插进他脚踝铁条的锁扣里,一别一拧。咔哒。第一道锁开了。
是我。林平头也不抬,手速飞快地撬下一道锁,别出声。有多少人能走的?
四十三个。中年汉子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脚腕,嘶地吸了口凉气,脚踝上被铁条磨出的伤口已经烂了,露出粉白色的肉,剩下七个伤太重,抬也得抬出去。
林平站起来,冲身后的老烟杆一扬下巴,老烟杆,带人清后门。铁柱,开东边那排铐子。能自己走的靠墙排成队,不能走的两个人架一个,从后门撤。动作快。
四十三个矿工像一把被用力攥紧后突然松开的沙子,无声地散开又聚拢。有人互相解铐子,铁链磕碰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但顾不了那么多了。三个受重伤的被用破棉被兜着,四个人抬一副,咬着牙往外挪。
第三副担架经过林平身边时,上面躺着的人突然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裤腿。那人嘴角的血已经干了,黏在脸上像一片锈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林队长,矿区还有更多人。我们这批只是……只是第一批。他们从矿区抓了三百多……
林平蹲下去,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塞进棉被里,压低声音:三百多都在哪儿?
南边。砖窑。那人咳嗽了两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荷兰人……把他们关在南边砖窑里了。
林平瞳孔一缩,手掌在棉被边沿上按了一下。他没再追问,站起身来把人往外推:走。后门有接应。
最后一个人撤出拘押点后门时,墙外大路上已经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国军增援部队来得比预想中快。林平反身回去,把带来的两枚手榴弹拉环挂在门框内侧的钉子上,拉环连着门轴,只要有人从外面推门,手榴弹就会从门框上方脱落。
他退出后门,随手把门带上,咔嚓一声轻响。
他冲等在巷口的赵铁柱吼了一嗓子,脚下没停,直接冲进了黑漆漆的窄巷。身后传来第一声手榴弹爆炸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三条巷子之外了。
凌晨两点,城西废弃窑厂。
获救的四十三个人坐在窑洞里的干草堆上,有人捧着热水碗手还在抖,有人用破布条缠自己脚踝上的伤口,龇牙咧嘴但没喊疼。赵铁柱蹲在洞口清点人数,把烟屁股在鞋底按灭了,抬头冲林平咧嘴一笑。
四十三,一个不少。
林平靠着窑壁坐下来,右手掌心那刀划伤还在往外渗血,他把手在裤子上随便蹭了两下,点了根烟。烟是刚才从哨兵兜里摸来的,烟纸被汗浸得有点潮,吸起来一股子酸味。
获救的矿工们陆续围过来。肿眼的中年汉子是领头的那批,他单膝跪在林平面前,哑着嗓子说:林队长,你救的是我们四十三条命。这恩,我们记着。你队伍里还缺人吧?
林平弹了弹烟灰,目光从面前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全是黑的、瘦的、带伤的,但每一双眼睛里的光都一样,像煤块底下压着的火星,一扒拉就能燎起来。
他把烟叼回嘴里,站起身,不缺人手,缺兄弟。你们愿意留,就留下。铁柱,给新来的兄弟分编,三个人一个班,老兵带新兵。天亮之前要全部安排妥当,明日一早开始操练。
四十三人没有一个走的。消息在天亮前通过各种渠道传了出去——拘押点被炸了,林平带人救出了被捕矿工,零伤亡。
到第二天傍晚,陆陆续续有人找到城西窑厂来。有的是从其他拘押点逃出来的,有的是听说了消息主动投奔的,还有几个是从城外乡下一路摸过来的散兵。赵铁柱一个一个登记,名字写满了三张纸,到了后半夜实在写不下了,干脆拿烧过的木炭在窑壁上画正字。
黎明时分,林平站上窑厂最高处的窑顶。赵铁柱跟在他身后,揉着发酸的手腕,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三百二十四。比昨晚上翻了好几番。林哥,咱们现在不是小打小闹了。
林平没接话,视线越过窑厂外围的矮墙,落在东北方向。那个方向是南边砖窑的位置,三百多号矿工还被荷兰人关着。
他右手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烫。那是翻墙时被碎玻璃划的,伤口不深,但位置刁钻,正好在虎口往上两寸的地方。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边缘有一块很小的碎玻璃没挑干净,在晨光里反了一丁点青光。
赵铁柱还在絮叨队伍编制的事,说这么多人吃饭怎么办,枪不够怎么办。林平嗯嗯地应着,用左手拇指慢慢把掌心那块碎玻璃挤了出来。玻璃渣落在窑砖上,被晨风吹走了。
他抬头,目光远远地落在南边的天际线上。
铁柱,他忽然开口,三百多兄弟,吃住操练你负责。把最机灵的几个挑出来,单独编一队,让老烟杆带。
赵铁柱一愣:干什么用?
林平把滴着血的右手插进裤兜里,转身下窑顶。
探路。
他踩上第一级梯子时,忽然停住,偏头看了赵铁柱一眼。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告诉那队人,去南边砖窑外围转一圈。只看。别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