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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报代号我是烛影- 第991章 人心向背-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991章 人心向背
    窑厂的空地上,三百多条汉子挤得满满当当。早上的雾气还没散透,混着人身上散出来的汗酸味、煤灰味和血腥味,空气浓稠得像一碗没搅开的浆糊。

    赵铁柱站在一块破石碾子上,扯着嗓子喊了三遍,声音才勉强把底下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压下去。可那嗡嗡声没了,另一种声音又起来了——有人蹲在角落里擤鼻涕,有人用指甲抠脚踝上的血痂,有人把破棉袄裹了又裹,牙齿磕得咯咯响。

    冷。饿。心里没底。

    林平站在窑洞口,没进去,倚着门框看着空地上的人。三百多张脸,三百多种表情,可归根到底就写在脸上一个字:慌。

    这些人昨晚上还是各自窝棚里的苦力,今早就成了里的人。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挖煤的烂褂子,手里拿的还是一双没处放的空拳头。有的人偷偷往窑厂外头瞟,那眼神林平太熟悉了——想跑。

    赵铁柱从石碾子上跳下来,挤到林平边上,压低嗓子:林哥,不太对劲。刚才有七八个说要出去找吃的,我说等统一开饭,他们就不吭声了,可那眼神……

    我知道。林平从兜里摸出烟盒,空的。他随手把烟盒捏扁扔了,老烟杆呢?

    在后头做饭。就两口锅,三百多人,熬粥得熬到晌午去。

    林平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视线扫过空地边缘,那里蹲着几个年纪大些的矿工,缩成一团,肩膀在抖。旁边几个年轻后生瞪着眼,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躁得像关在笼子里的野狗。

    这种状态,别说打仗了,一阵风就能把人吹散。

    把杨教官叫来。林平忽然说。

    赵铁柱一愣:杨教官?那个戴眼镜的书生?他来了才两天,底下的兄弟都不认识他。

    杨教官来得很快。三十出头的年纪,灰布长衫洗得发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腿上缠着胶布。他走到林平面前站定,没说话,等着。

    林平朝空地一努嘴:交给你了。半个时辰,让他们站住脚。

    杨教官推了推眼镜,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手帕,擦了擦镜片。他越过林平的肩膀看了一眼空地上那三百多号人,嘴角抽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手帕揣回去,抬脚走进了空地中央。

    底下的人看见来了个面生的眼镜先生,有人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有人压根没注意到,继续抠自己的指甲。杨教官走到空地正中,站定,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但很稳:兄弟们,站起来。

    没人理他。旁边几个后生甚至扭过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里的不耐烦明摆着。

    杨教官没生气,又喊了一遍:我说,站起来。

    这回有几个人不情不愿地起了身,可大部分人还是蹲着坐着,有人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摆明了不想听。一个络腮胡子的矿工甚至嗤笑了一声,冲旁边的人挤眼睛:哪儿来的教书先生,跑这儿上课来了?

    杨教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忽然抬高了声音:不敢站起来是吧?行。那我蹲着跟你们说。

    他说蹲就蹲,撩起长衫前摆,两腿一弯,在满地煤灰和碎砖上蹲了个实实在在。裤子膝盖那儿立刻洇出两块黑印子。

    底下有人愣住了。蹲着说话的,他们没见过。那些穿制服的人哪个不是叉着腰站着拿鼻孔看人?这个眼镜先生一屁股蹲下来,跟他们平齐了,这反倒让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络腮胡子也不笑了。

    杨教官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水汽,声音放低了些,低到只有最前面几排的人能听清。但他不急,慢慢说,一字一句地送出去: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昨晚上还在窝棚里睡觉,今天就成了。什么队伍?往哪儿走?明天还吃不吃饭?后天会不会有人拿枪顶着你们的后脑勺?

    空地上安静了。

    这些事,我也在想。杨教官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扫过面前这一张张脸,平平的,没有大道理的语气,像两个蹲在墙根底下闲聊的人,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件事。昨晚上你们被锁在那间铁皮房子里的时候,外头的人在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

    外头的人在睡觉。在数钱。在喝热酒。在商量明天多扣你们几个铜板的工钱。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楔子,然后有人翻墙进来,把你们从铁铐子底下刨出来了。那个人不是你们亲戚,不是你们同乡。昨晚上之前,他连你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空地最前排,那个肿眼的中年汉子猛地抬起了头。他眼眶里那层水雾没散,但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涣散变得聚焦,像一截被重新点燃的灯芯。

    杨教官站起来,这回他没蹲回去,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他们:你们三百多号人,昨晚上要是没被救出来,今天早上应该在哪儿?

    没人开口。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在国军的刑讯室里,在荷兰人的砖窑里,或者在乱葬岗的土坑里。

    所以你们现在坐在这儿,慌什么?杨教官的嗓子有点哑了,你们已经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的人,还怕饿一顿肚子?怕明天没地方睡?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然后,不知道谁先动了一下,一个靠后站的年轻矿工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比旁边的人高半个头,站起来时影子拉得老长。他站起来之后没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第二个。第三个。一排接一排地,像被风吹倒的麦秆重新一根根立起来。络腮胡子也站起来了,他没看别人,看着自己脚底下的煤灰,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最后站起来的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老头。他膝盖不好,扶着墙才慢慢直起腰来,动作很慢,但没有停。

    三百多人,全站着。

    杨教官看着他们,忽然转身走到空地旁边的煤堆后面,弯腰端出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熬好的小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子。他端着盆走回空地中央,把盆放在地上。

    粥不多,一人一口。吃了这口粥,愿意留下来的,站原地。不愿意的,喝完粥从东边那个口子走,不拦。他从兜里摸出一把缺了口的铁勺,搁在盆沿上,走的不欠谁,留的也不欠谁。自己选。

    没人动。盆里的热气往上冒,白花花地散在冷空气里。

    一分钟后,肿眼的中年汉子走到盆前,拿起铁勺舀了半勺粥,送进嘴里。他没嚼,直接咽了,把勺子放回去,退到一旁站着。

    络腮胡子第二个。他把勺子拿起来时手指在抖,舀了一整勺,喝完把勺子搁回去的时候手稳了。他退回去的时候,把旁边一个还在发愣的后生推了一把:愣着干啥?喝粥。

    后生趔趄了一下,走到盆跟前。

    一个接一个。三百多个人轮流从那口搪瓷盆前面经过,每人半勺,稀粥见底的时候,最后一个老头用勺子刮了刮盆底剩下的米汤,把勺子在盆沿上磕了两下,走回队伍里去了。

    搪瓷盆空了。

    三百多号人站在原地,谁也没走。

    杨教官弯腰把搪瓷盆端起来,抬头冲着站在窑洞门口的林平点了下头。那一下点得很轻,但林平看得分明。他转身走回窑洞,把盆放下,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粗布手帕,擦了擦手心里的汗。

    手帕翻过来时,内侧露出一角用铅笔写的字。很小,只露出半截笔画,像是个字的上半部分。他看了一眼,飞快地把手帕叠好塞回袖子里,推了推眼镜,推门出去了。

    空地上,赵铁柱已经重新爬上石碾子,扯着嗓子开始分班编队。这回底下没人再交头接耳了,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齐刷刷的,像刚打过蜡的铁皮屋顶在太阳底下反光。

    杨教官从人群边上绕过去,走到林平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了一会儿。

    效果不错。林平说。

    他们本来就不缺胆。杨教官把手背在身后,望着面前正在操练的人群,缺的是一个理由。人有了理由,就站得住。

    林平没接话,目光从人群脸上掠过,忽然停在队伍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站着一个中等个头的年轻人,方脸,短眉,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那人站姿有点怪。别人都是两脚分开与肩同宽,他却是左脚微微后撤了半步,脚掌外侧着力,膝盖微曲。

    这是一个随时准备转身跑或者侧身闪避的站姿。不是挖煤的苦力该有的习惯。

    林平把目光收回来,面上不动声色,问了一句:杨教官,新来的人里头,你认过几个?

    杨教官推了推眼镜:昨晚上登记了二百出头,还有一百多号是今早上陆续来的,没来得及。

    那个。林平用下巴不着痕迹地朝那个方脸年轻人指了指,留意一下。

    杨教官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点头,没有追问。

    操练的喊杀声响起来,在窑厂的四壁之间来回撞。三百多号人踩着碎煤渣跑圈,脚步从最初的参差不齐慢慢趋向一致,地面上的煤灰被踩起来,在半空中滚成一片灰蒙蒙的尘雾。

    林平转身走回窑洞,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拧开水壶喝了口水。水是凉的,混着铁锈味,灌下去胃里一阵抽。

    他把水壶拧紧,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靴面上蹭了一块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谁的血,干透了,硬邦邦地黏在皮面上。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掉,干脆不管了。

    窑洞外面,赵铁柱吼了一声,三百多条腿同时磕拢,声音厚得像一面鼓。

    林平抬起头。

    那个方脸年轻人也在队伍里,站得很直,两脚并拢,膝盖绷着,但左脚脚掌依然微微悬空,后跟没完全着地。他旁边的络腮胡子胳膊蹭了他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年轻人肩膀一缩,站姿换成了普通人的样子。

    动作很快,自然得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挠了挠。

    林平把水壶搁在脚边,从靴筒内侧摸出那张卷好的烟纸。两个小圆圈的符号还在,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汗渍洇开了一点点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