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厂空地上,新编的第三班正在做刺杀操。木枪头裹着破布,捅在稻草人上噗噗响,动作倒是齐了,可赵铁柱站在旁边看了两眼,把脸别过去,牙缝里挤出一句:花架子。
杨教官站在窑洞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手里拿着块炭条和半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满了圈圈叉叉和箭头,纸边上还用蝇头小字写了好几行备注。听见赵铁柱那句话,他推了推眼镜,把纸翻过来,用炭条在背面飞快地写了几笔。
集合。他走到空地中央,声音不高不低,但底下正在操练的班排很快停住了动作。
三百多号人围过来,黑压压蹲了一片。杨教官站在中间,把那半张纸举起来,炭条点着上面的几个圈:三天前的拘押点突袭,咱们零伤亡,但是有一个问题。铁柱,你说。
赵铁柱从人堆里挤出来,嗓门大得震耳朵:撤的时候慢了!从后门到巷子口那段路,两百米,拖了将近四分钟。要是增援部队早到一分钟,咱们就被堵死在巷子里了。
原因?杨教官把炭条换到左手。
新手不会跑位。一紧张就往中间挤,把路堵死了。老兵拖不动,叫又叫不住。
杨教官点头,又用炭条点了纸上的另一个叉:昨晚上哨探小队在南边砖窑外围,被人发现了没有?
老烟杆蹲在人群里,枯瘦的手指夹着旱烟袋,吐了口烟雾才开口:发现了。对面换了巡逻路线,和我们头天踩的点对不上。两个后生差点被堵在围墙上,翻下来的时候一个崴了脚,一个掉了鞋。
换路线的原因是?
对面有懂行的人在指挥。老烟杆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抬眼皮看着杨教官,那个人会看脚印。我们前一天踩点留下的足迹,被清过了。
杨教官把纸收起来,目光扫了一圈:听见了?现在咱们三百多号人,不再是窝棚里挖煤的苦力了。但对面也不是傻子。你们会动,他们也会动。昨晚上你们能跑掉,靠的是运气,不是本事。
底下安静了一下。蹲在前排的肿眼汉子挠了挠后脑勺:教官,那你说咋练?挖煤我们行,打仗这事儿,我们才学三天。
杨教官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空地边上一排用碎砖垒出来的矮墙前面,弯腰从墙根底下拖出几样东西——两根竹筒,一卷麻绳,几个空铁皮罐头,还有一截手臂长短的旧水管,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把这些东西在空地上摆成一排,蹲下来,用炭条在地上画了三条线。
接下来一个月,只练四样。他竖起四根手指,第一,分队突围。三个人一组,一个带路,两个殿后,遇到堵截立刻散开重组,不扎堆。铁柱带人练这个,练到每条巷子每个拐角都不用人喊就知道怎么走。
赵铁柱咧嘴:
第二,杨教官拿起那截旧水管,手一翻露出管口里面塞的引信和火药,爆破。咱们现在手里没多少炸药,但砖窑、铁门、铁丝网,以后都会碰到。没有雷管就用竹筒装火药,没有导火索就用浸了油的麻绳。老烟杆,你井下放过炮,你带爆破组。
老烟杆把旱烟袋别在腰带上,站起来点了点头。
第三。杨教官从兜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和一截铁丝,三两下拧成一个简易反光信号器,对着太阳调整角度,一道光斑打在对面窑壁上,明晃晃地晃了一下,通信。战场上喊话听不见,哨子一吹对面也知道你在哪儿。以后夜间行动,用这种反光镜打信号。白天用布条和旗子。每组配一个人专门学这个,信号不对不准动。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有后生小声嘀咕:这不跟戏台上打旗语似的?
杨教官听见了,没回头,只是把铁丝和铜镜收起来,站直了身子。
第四。他声音忽然压低了一度,也是最重要的——认脚步。
空地上一瞬间安静了。
杨教官走到昨天那个方脸年轻人身边,停住。年轻人正蹲着,左脚脚掌微微悬空。杨教官蹲在他旁边,偏头看着他的鞋底。
你昨晚上踩点,走的是南边砖窑东北角那条土路,对不对?
年轻人的肩膀不明显地僵了十分之一秒。他抬起头,那张短眉方脸堆出一个憨厚的笑:教官说啥?我昨晚上没出去啊,我腿疼,在窑洞躺了一宿。
杨教官没接他的话,用炭条在地上画了几个简笔的鞋印:土路上有露水,踩上去鞋底会沾湿泥。干了之后,鞋印边缘会有一圈白印。你鞋底现在还有,左脚的。
年轻人低头一看,左脚鞋底边缘确实有一圈极淡的泥印子,已经干了,白乎乎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脸上的笑没散,但嘴角的弧度僵了。
杨教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从今天起,每个班每天出操前先检查鞋底。谁的鞋底有不属于窑厂的泥土,谁的脚踝有翻墙蹭出来的擦伤,自己报到值日班长那儿。不报的,被我发现,自己退队。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那个年轻人,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这一条,用在你身上也一样。今晚来找我,你跟我说实话,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来,明天早上我亲自帮你认。
杨教官直起腰,转身走回空地中央,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分组,按刚刚说的开练!爆破组跟老烟杆,通信组领铜镜铁丝,突围组找铁柱!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至少一组能把信号打明白。
人群哗地散开了。喊号子的声音、砸砖头的声音、拧铁丝的声音混成一片。赵铁柱的嗓门最大,在空地东头吼着三人一队,左路包抄,散开重组的口令。
杨教官穿过人群往窑洞里走。路过那个方脸年轻人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还蹲在原地,低着头,左脚脚掌终于平平地踩在了地面上。
杨教官走进窑洞,把门关上了。他靠在门板上,从怀里摸出那块粗布手帕,展开。手帕内侧之前露了半截的字下面,又多了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很淡,像不敢用力似的。
南边砖窑东北角土路,灰线标记。周五子时。接头人穿灰褂。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帕重新叠好,塞进袖筒里。然后从床铺底下拖出一个木头盒子,打开。盒子里是一套拆散的短波电台零件,天线、电池、电键、耳机,每个部件都用棉布裹了,码得整整齐齐。
他开始组装。手指很稳,把天线接口拧上时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耳机挂上耳朵的瞬间,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食指压上电键。
嗒。嗒嗒。嗒嗒嗒。
电波从窑厂上空发射出去,穿过沪西灰蒙蒙的天空,往东南方向去了。
发完报,他迅速把电台拆回零件状态,零件裹回棉布,盒子塞回床底。做完这一切,他推开门走出去,外面正在练爆破的老烟杆刚点燃一节竹筒引信,轰的一声闷响,碎砖和煤渣飞了两米高。周围的矿工们嗷嗷叫着往后跳,脸上全是兴奋。
杨教官站在门框里,看着那片飞起来的烟尘,眯了眯眼。
东边窑壁上挂着那面练习用的铜镜,被夕阳一照,折出一道细细的光斑。光斑从窑壁上缓缓滑过,在人群里移动,最后落在赵铁柱的肩膀上,晃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杨教官收回视线,转身回了窑洞。
门合上的瞬间,他袖筒里那块手帕的边缘露出一角新的铅笔痕迹——在字旁边,多了一个数字。歪歪扭扭的,像仓促间补上去的。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