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四天没停。窑厂地面被泡成了烂泥浆，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拔出来时带着噗嗤一声闷响，跟拔萝卜似的。
新来的教官就是在这种天气里走进窑厂的。
林平站在窑洞门口看着他走进大门。来人身材不高，偏瘦，穿一件洗得褪了色的旧军装，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来的手臂上有一条从上臂延伸到手腕的旧刀疤，泛着白，像一条盘在肉上的老蚯蚓。他背着一个用油布裹严实的背囊，踩着齐踝深的泥浆走进来，步子稳当，两只脚落地时力道均匀，溅起的泥点大小一致。
赵铁柱第一个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就是组织派来的教官？
来人把背囊卸下来放在干地上，抬起头。他的脸晒得黑，颧骨上有两片常年日晒留下的暗红斑，眼神扫过赵铁柱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声音干巴巴的：崔大勇。战术。
赵铁柱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递过去握了。崔大勇的手掌干燥粗糙，握手时力道不重，但稳。
杨教官从旁边的窑洞里走出来，推了推眼镜，两人对视了一眼。崔大勇点了下头，杨教官也点了下头，谁都没说话。
林平把崔大勇带到了最里面那间窑洞，把墙上的地图指给他看。崔大勇站在地图前面看了不到一分钟，没有问问题，转身把自己的背囊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展开来是一幅手绘的地形图，比林平墙上那幅更细。图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箭头和圈，标注了高差、坡度、植被密度和河流宽度，小字密密麻麻挤满了空白处。
坤甸周边方圆四十里，我走了八天。崔大勇把地图在泥地上展开，蹲下来，手指点着图的边缘，这块地方雨季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和旱季完全两样。你们以前练的那些，晴天能用，雨里全废。
赵铁柱挤在门口探头听着，眉毛皱了一下。崔大勇没看他，从背囊里又掏出一根竹节，掰开，里面是干的。他把竹管倒过来磕了一下，倒出一小堆炭粉和干草屑混在一起的灰末，撒在地图旁边的泥地上。
雨季训练分三项。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丛林潜伏。油棕林和红树林里躲人，两米之外看不见。潜伏的时候不能生火、不能咳嗽、不能放屁。一个人在那个位置蹲十二个时辰，不吃不喝，等目标的巡逻队经过。这个练的是耐性和不动。
赵铁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十二个时辰不吃不喝？会死人的。
崔大勇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死过吗？
赵铁柱噎住了。
崔大勇继续往下说：第二，泅渡。卡普阿斯河这一段，雨季水面宽度是旱季的两倍，流速快，水温低。你们矿区的人大多不会水，这不行。从今天起每天下午两小时，所有人下河，先在浅滩练踩水，然后练渡河。目标是一个人带三十斤装备，在夜雨里横渡卡普阿斯河，用时不超过八分钟。
门口蹲着的几个后生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说：三十斤装备？我光膀子游过去都够呛。
崔大勇听见了，没回应，从背囊里摸出第三样东西——一段用芭蕉叶卷起来的绳子，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他拎着那段绳子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第三，丛林取水和取火。雨季的好处是到处是水，但坏处是到处是水——泡过的火绒全废了，能生火的干柴要自己找。芭蕉叶、棕榈树皮、竹筒，这些都能用。七天之内，每个人必须学会用三种植物的纤维搓绳子，用竹筒取水，用湿柴引火。
他把芭蕉叶绳丢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这三项练完，你们就是能在雨林里活下来的人。练不完的，出了窑厂，雨里蹲一夜第二天就找不到了。
窑洞里安静了几秒。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听上去挺狠但没再多嘴。门口的后生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已经开始低头看自己脚上的布鞋了，那鞋底薄得能看见脚趾的轮廓。
崔大勇的训练在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雨还在下，他带着第一批五十个人直接走进了窑厂东面的油棕林。林子里的泥水没过脚背，踩下去软绵绵的，树根埋在底下看不见，有人一踩一滑就摔了，爬起来时满脸泥。
崔大勇走在最前面，脚踩下去的位置精准地落在树根之间坚硬的空隙上，走得快而稳。他走到林子深处一棵倒伏的棕榈树旁停下，蹲下，用手扒开树根底下的烂叶，露出一截干枯的树皮。用这个引火，他把树皮撕开一道缝，揉碎了里面还有干纤维，一根火柴就能点着。
有人想凑近了看，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在泥坑里，旁边的人拉他一把连自己也陷了半截进去。两个人在泥里互相拽着踉跄了半天才爬起来，浑身上下全是黑泥，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脑袋上。
赵铁柱在水坑边笑得直拍大腿，笑到一半被崔大勇一指：你也下去。渡河训练的人不够。
赵铁柱的笑声卡在嗓子里。
第二项训练在卡普阿斯河的一条浅汊展开。水最深的地方到胸口，但流速快，人站进去需要弓着身子顶住水流。崔大勇站在岸边，一根竹竿戳着水里的后生们调整姿势，有人被水流冲得歪倒了，喝了好几口浑水扑腾着被旁边的人捞起来。
崔大勇不说话也不骂人，只拿竹竿把歪倒的人戳回原位，让他重新站。那人呛得满脸通红，手脚并用地在水里重新稳住，喘着粗气。
老烟杆叼着旱烟袋站在远处的一棵树下看，旱烟袋已经灭了，雨太大点不着，他就那么叼着，眯着眼看着河里那群手忙脚乱的人。嘴角抽了一下，幅度很小。
沈月娥蹲在河边的一块石头后面调试电台天线。雨淋在天线上滋滋响，她用一片大叶子盖住接口，手指拧动螺丝的动作很快。旁边蹲着郑国栋，用干布擦一台拆开的主机箱，擦完之后盖上油布，往怀里一揣。
信号干扰太大，沈月娥抬头往林子方向看了一眼，林子里更差。得换个位置。
郑国栋站起来，把油布包抱紧了：后山那棵大榕树底下，我昨天踩过点，那边遮挡少。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林间小路往深处走了。经过河边训练的人群时，沈月娥脚下停了一拍，偏头看了水里那些正在挣扎踩水的矿工们一眼。
水里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矿工，正咬着牙站在齐胸的急流里，一只手死死抓着崔大勇递过来的竹竿，另一只手在往自己腰上绑一块用竹片扎成的浮板，手指在水里冻得发僵，绑了三次都没绑紧。
沈月娥走了两步，把肩上的电台包往上托了一下，又回头看了那个老矿工一眼。老矿工正把浮板第四次从水里捞起来往腰上缠，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但动作没停。
她收回视线跟着郑国栋继续往前走。踩过一段湿滑的树根时，脚下滑了一下，郑国栋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个人，郑国栋边走边低声说，在矿区干了三十多年。据说他一家四口，荷军抓人那天他被单独关了一晚上，第二天放出来的时候腰上全是鞭痕。
沈月娥没接话。她走了几步，忽然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垂，那里有一颗很小的黑痣。她摸了一下就放下来了。
两人走远了，隐没在林子深处。河边训练的人群里，那个老矿工终于把浮板在腰上绑紧了，抓着竹竿试探着往河心走了一步，水浪拍在他胸口上，他身子歪了一下，但站住了。
崔大勇把竹竿往回收了半截，让他自己支撑。老矿工被水流冲得在水里划了半个圈，浮板把他的上半身托起来了一点，他扑腾了两下胳膊，竟然在水面稳住了。
岸上有人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是哄哄的笑和鼓掌。
远处的榕树底下，沈月娥把天线架了起来。雨小了一些，头顶的叶片缝隙里透出一点灰白的天光，落在她正在调频的手指上，亮晶晶的。
她在纸上抄了几个数字，递过去让郑国栋核实。郑国栋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沈月娥把纸收起来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榕树树干侧面的一块树皮。那块树皮被刀削过，削出了一个极浅的痕迹。两个连在一起的小圆弧，刀口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新皮，像是好些天以前刻的。
她盯着看了两秒，把纸折好塞进电台包里，没说话。站起来的时候，她顺手从地上捡了一片落叶盖在那个痕迹上面，叶子边缘沾着泥，落上去就不动了。
雨又开始下大了。卡普阿斯河的水位正在缓慢上涨，浪头推着岸边的泥岸一截一截往后退。河里还在训练的人被崔大勇用竹竿一个个戳上岸，最后一个人爬上来时浑身打着摆子，被人用干布裹了搀着往前走。
窑厂方向亮起了一堆火，是崔大勇用上午从油棕林里扒回来的枯树皮引燃的，火苗在雨幕里跳跃着，不大，但稳定。烤干衣服的后生们围着火堆蹲了满满一圈，有人把湿鞋脱下来架在火边烤，蒸汽从鞋面上冒起来，带着一股子橡胶和汗臭味。
赵铁柱挤在火堆边上，把自己那双灌满了水的靴子倒扣过来，水哗啦流了一地。他扭头冲林平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林哥！这训练来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