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九龍，彌敦道一棟舊唐樓的五樓，窗簾緊閉，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頻噪音。
陳默坐在一張折疊桌前，面前攤著一份電報稿。電報紙是荷蘭殖民軍專用的米黃色紙，左上角印著鷹徽水印，被汗漬洇得有點發軟。他是用空間能力從荷軍駐港聯絡官的公事包里出來的，原稿已經放了回去，此刻面前的是他用記憶復寫下來的副本。
電報上是一串荷蘭文數字密碼，四碼一組，間隔均勻。他看了三遍，在紙上抄下每組數字對應的頻率和間隔，用鉛筆在旁邊標注了出現頻次。
敲門聲響了三下，兩短一長。陳默沒抬頭︰
刀疤六推門進來，懷里揣著一個油紙包，放在桌角。剛從九龍倉那邊拿來的，荷蘭人今天早上從一艘運輸艦上卸下來的，夾在文件箱里一起過了海關。咱們的人在搬運的時候順手多拿了一份。
陳默拆開油紙包，里面是一沓裝訂好的表格，封面印著荷軍東印度部隊的番號和日期。他翻了兩頁，手指停在第三頁上。那一頁是一份部隊調動匯總表，用藍墨水填寫，字跡工整，在坤甸戰區那一欄里用紅筆圈了一個數字。
十號。他讀出聲來，把表格放在電報副本旁邊，對比了兩分鐘，抬頭︰他們把增援坤甸的日期提前了。電報上寫的是十五號，表格上填的是十號。差五天。
刀疤六皺眉︰電報是假的？
電報是真的，表格也是真的。陳默把鉛筆放下來，指著電報副本最後一組密碼，這一段的加密方式用的是舊碼，但後面這幾組數字的間隔變了。荷蘭人的譯碼員換了人，他沒改舊碼本，只是用新的間隔方式重新編了一次。電報上寫的十五號是故意放出來的假消息，真實日期以紙質表格為準。
他把表格和電報副本並排放在桌上，用手掌按平︰十號。現在是七號。三天後，兩個連的增援就會到坤甸。
刀疤六的喉結動了一下︰那得趕緊通知坤甸那邊。
已經讓人去發了。陳默站起來，從桌角的鐵盒里摸出一根煙點上，走到窗邊把窗簾掀開一條縫往下看了一眼。街面上人來人往，一輛黃包車正從樓下經過，車夫弓著背跑得飛快。對面茶餐廳的招牌下蹲著兩個穿短褂的閑漢，一人面前擺著一碗涼茶，看起來是在歇腳。
他放下窗簾，把煙灰彈進桌上的鐵皮煙缸里。電報抄本現在在哪里？
還在九龍倉的轉運文件箱里，按慣例今晚要送回荷蘭人的通訊站。咱們的人已經抄了一份留底，原件會還回去。
抄本給我。
刀疤六從懷里又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遞過來。陳默展開看了一眼，抄本用的是普通白紙，字跡潦草但可辨識，上面完整抄錄了那份電報的全部數字密碼組合，共計七十二組。他看完之後把抄本折好塞進褲兜，把桌上的表格和電報副本收攏起來，用火柴點燃了，火苗從紙角往上爬，他把燒著的紙丟進鐵皮煙缸里，看著它變成灰燼，用鉛筆撥散了。
坤甸那邊的電台幾點開機？他問。
夜里十一點到一點。楊教官那邊的第二台備用機已經調試好了，沈月娥在管。
陳默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點二十分。還有六個多小時。他把煙屁股摁滅在煙缸里，從床鋪底下拖出一個小鐵箱，開鎖掀蓋，里面是一台便攜式短波電台，比楊教官那台小一圈，天線折疊收納在側面。
他把電台抱到桌上開始組裝。刀疤六識趣地退到門口，背靠著門板站著，耳朵朝外听著樓道里的動靜。
陳默組裝的速度很快，天線擰上接口時手指轉了三圈就到位了。他戴上耳機，食指壓上電鍵，閉上眼想了幾秒，然後開始發報。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節奏密而均勻，停頓時長精準，像有人在桌上敲釘子。
發完報，他摘下耳機，把電台拆回零件，鎖回鐵箱里。做完這一切，他靠回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看了一分鐘。
坤甸那邊收到電報之後，他忽然開口，楊教官會怎麼處理？
刀疤六愣了一下︰
增援提前五天到，他手里的計劃全要重排。礦區那邊的五個游擊小組還沒完全聯動，磚窯里的人還沒救出來，現在又多出一個時間差。陳默看著燈管，聲音不大像在跟刀疤六說話，更像在自言自語，他會怎麼排這個順序。
刀疤六沒接話。他對這些戰術層面的東西不懂，只知道陳默安排的事他去辦就成了。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輕而快，在門口停了。刀疤六側耳听了兩秒，把門拉開一道縫，外面遞進來一張紙條，他的手接了就關上門。
紙條遞到陳默手里，上面寫著一行字︰坤甸回電已收到。確認增援日期提前。計劃正在重排。明早七點前報新方案。落款是楊教官的代號，一個圓圈里畫了一道橫線。
陳默看完，把紙條放在燈管底下照了照，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背面空白的，什麼也沒有。
他把紙條湊到煙缸上燒了，灰燼撥散。
刀疤六重新靠回門板上，掏出煙盒自己點了一根，抽了兩口，忽然問了一句︰那電報上除了日期，還有別的沒？
陳默在椅子里坐直了身子，伸手把那份已經燒成灰的表格殘跡又撥了兩下。他回憶著剛才看過的第三頁，坤甸戰區那個紅圈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比正文小一號，像是後來補填上去的。他剛才只掃了一眼就翻過去了，因為那行字的位置太偏，差點被表格的裝訂線遮住。
補給路線變更。原定通過港區輸油管線供應的燃油，改為經卡普阿斯河水路駁運。到港時間同步提前。
水路。卡普阿斯河。
他把這行字在腦子里默念了一遍，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簾子又看了一眼。對面茶餐廳的招牌下面，那兩個喝涼茶的閑漢已經走了，板凳上空空的，碗沒收，茶渣還沉在碗底。
他放下簾子，轉身對刀疤六說︰幫我找一份卡普阿斯河的水路圖。越細越好。明天天亮之前放到這桌上。
刀疤六點頭，拉開門出去了。門關上的時候帶進來一股樓道里潮濕的霉味，很快又被日光燈管的嗡鳴聲蓋了過去。
陳默重新坐回椅子上，從兜里摸出那截抄本紙展開又看了一遍。七十二組數字碼在紙上密密麻麻排成六行，他在腦子里逐組過了一遍，忽然停在一組上。
第七行第四組。數字是四二七九。在荷蘭文的通用密碼本里，這個組合對應的字詞他記得——。但他之前看電報時把這組數字和前後兩組連起來讀，上下文是燃油經駁船運輸，如果單獨看這組數字，它還對應另一個意思。在舊版密碼本里，四二七九同時收錄了兩個釋義詞，一個是，另一個是。
替換什麼？
他把抄本折好收起來，閉上眼楮。腦子里那行小字又浮了出來︰補給路線變更……改為經卡普阿斯河水路駁運。
舊碼本和新碼本之間的時間差。增援日期提前了五天。補給路線改了。譯碼員換了人但他偷懶用了舊碼本。
這里面缺了一環。
他睜開眼，從桌上拿起鉛筆在便簽紙上寫了一個詞︰替換。然後在這下面畫了兩條橫線。
便簽紙被他折起來塞進上衣內袋里。外面的天色正在暗下來，對面茶餐廳亮了燈，油煙從排風扇里飄出來，順著風散進彌敦道的夜色中。
坤甸方向，卡普阿斯河下游的某個紅樹林河灣里，一艘小型快艇正貼著岸邊緩緩行駛。艇上沒有燈，船頭坐著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身影，手里拿著一張折疊的水路圖，在夜色中借著極其微弱的月光辨認河道轉彎的位置。
他手里的鉛筆在圖上某個位置停住了。那個位置標著一個小的x，旁邊寫著一行字︰駁船轉運點。
鉛筆頓了一拍，繼續往前移動，在下一個轉彎處又停了一下。
他身後快艇的船艙里，放著三只用防水布裹嚴的木箱。箱子側面用黑色油墨印著編號，和匯豐銀行金庫里那份SG-47檔案里的號碼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