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卡普阿斯河上游的水位降了半尺。林平蹲在河岸边的灌木丛里,隔着雨后的湿雾望向矿区方向,那里的探照灯还在转,光柱扫过堆放煤渣的空地,扫过井架的铁锈,节奏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
后面趴着的人大气不敢喘,手心里的汗把枪柄浸得溜滑。赵铁柱在最前面,肩膀上挎着一支缴来的步枪,枪管上用布条缠了防反光。他偏头冲林平比了个手势:三路全部就位。
林平回了个收到的手势,把怀表从兜里摸出来,表盘上的夜光点映在瞳孔里。十一点零七分。约定的时间是十一点一刻。
他合上表盖,把表塞回兜里。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矿区东面那片油棕林方向点了一下。
第一个信号发出去不到三十秒,矿区东面的围墙上炸开了一团火光。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爆破点的位置精准,连续炸毁了矿区东侧的两座哨塔和一段铁丝网。围墙上的探照灯被炸歪了,光柱斜着杵向天空,像个断脖子的铁人。
荷兰人的反应比预想中快。哨塔被炸塌之后不到两分钟,矿区中央营房里冲出二十几个穿黄卡其军装的士兵,端着枪往东边围墙缺口处跑。带队的中尉一边跑一边用荷兰语吼着什么,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
东边响了。赵铁柱压低嗓子说了一句,手里的步枪已经端起来了。
林平的目光没离开矿区西面。东边的爆炸还在继续,第三声、第四声连着响,那是老烟杆预埋的第二组炸药,把东围墙外的一段道路也掀翻了。荷军的主力被东边的动静吸引,营房方向冲出的人数越来越多,至少有三四十人往东边涌去。
又等了三十秒。矿区西面油棕林方向突然亮起一片微弱的铜镜反光,一闪,两闪,停。
杨教官到位了。
林平的右手再次抬起来,这次是握拳。
赵铁柱第一个站起来。他身后的一百多号人像是被同一根绳子拽起来一样,齐刷刷地起立,脚踩在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没有人出声,所有人端着枪,猫着腰,沿着河道边的矮树丛往矿区北面移动。
矿区北面是一排砖木混建的仓库和工具房,后墙正对着河岸。林平提前三天就让老烟杆带人在后墙上凿了两个可容一人钻过的洞口,用煤灰拌泥巴糊了一层,从外面看和普通墙面没区别。
赵铁柱摸到第一个洞口前,伸手把泥巴糊块一抠就掉下来了,洞里黑漆漆的。他侧身钻了进去。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跟进去,脚步声被屋内的木屑和稻草堆吸收了大半。
第一个仓库穿过去就是矿区北面的机修间,再往前一百米就是荷军营房的背面。赵铁柱带队穿过机修间时,里面有两个人正在睡觉——矿区机械工,不是荷军。赵铁柱经过时用手捂住了最近那个人的嘴,那人的眼睛猛地睁开,看清是赵铁柱的脸之后,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了,冲赵铁柱点了下头,重新闭上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机修间的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营房的后墙。赵铁柱蹲在巷口探头看了一眼,营房后墙有一扇窗户亮着灯,里面有人影晃动。他回头冲后面的人打了个的手势,然后从腰后摸出一颗手榴弹,拔了保险,等了大约三秒,隔着窗户砸了进去。
手榴弹撞碎玻璃飞进去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轰的一声,窗户连同半面墙壁被炸飞,碎片哗啦落在巷子里。
营房里的荷军主力这时候正在东面围墙缺口处忙着堵漏,后营几乎空了。赵铁柱带人冲进炸开的破口时,里面只有两个被震翻在地的士兵在挣扎着摸枪。赵铁柱上去一脚踩住其中一人的手腕,枪托一砸就安静了。另一个被后头跟上来的两个矿工按住,用绳子捆了手脚。
矿区的警报这时候才响起来,尖利的电哨声响彻整个厂区,但已经晚了。北面营房被赵铁柱的人控制了,东面的围墙缺口处正在发生交火,荷军被老烟杆埋伏在东面外围的爆破组用冷枪和炸药交叉封锁,既出不去也退不回来。
西面油棕林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就停了。紧接着是崔大勇的嗓子,隔着树林吼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稳稳的,不急。
林平从北面的洞口钻进了矿区。他穿过工具间和机修间时脚步很快,经过一个转角时,一个荷军士兵猛然从暗处扑出来,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林平身体往左一偏,刺刀擦着他肋骨划过去,刀尖把外套戳破了一道口子。他右手一把扣住枪管往外带,左手肘顺势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那人的身体往旁边歪倒时,林平已经把步枪从他手里抽出来了,调转枪口用枪托补了一下。
他把步枪扔给身后跟上来的一个后生:拿着,枪膛里还有三发。
矿区中央的空地上,荷军的残余兵力被压缩在最后一座砖砌的碉堡里。碉堡射击孔里往外喷火舌,子弹打在空地上的铁桶和废料堆上叮叮当当跳弹,压得赵铁柱的人抬不起头。
林平蹲在废料堆后面,把缴来的步枪架在铁桶边缘。他在瞄准镜里捕捉到碉堡射击孔里那条火舌的喷出频率,数了三秒,等着那条火舌熄灭换弹的间隙,扣动扳机。枪响之后,射击孔里的火舌没再亮起来。
赵铁柱从对面的掩体里探头看了一眼,咧嘴,冲身后一挥手:
最后一股荷军在被包围之后不到二十分钟缴了械。带队的那个中尉从碉堡里走出来时脸色苍白,裤腿上沾着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把手枪倒转过来递出去时,手指在发抖。
林平站在矿区中央的煤堆顶上,环顾四周。东围墙的缺口处火还没熄,有人在用铁锹铲沙土压火。营房方向传来搬动东西的咣当声,赵铁柱的嗓门在吆喝人清点俘虏。西面油棕林的枪声已经彻底停了,崔大勇带着那一路的人正从林子里走出来,队伍后面押着十几个垂头丧气的荷军士兵。
老烟杆从东边走过来,旱烟袋叼在嘴上,没点,身上挂了一层灰,眉毛都被爆炸的烟尘染成了灰白色。他走到煤堆底下抬头看了林平一眼:东面路上埋的三组炸药全响了,堵住了他们往港口撤的路。死了两个,伤了五个,其他全缴了。
林平从煤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煤渣。他站在矿区空地上,周围是正在打扫战场的队伍,有人蹲在地上拆枪栓卸子弹,有人用从仓库里找出来的麻绳捆俘虏的手腕,有人扛着缴获的机枪箱乐呵呵地往空地上码。
崔大勇走到他旁边站定,声音平平的:矿区全部核心设施已控制。荷军驻矿守军两个排,战死十一人,伤二十三人,俘虏四十七人。我方伤亡,轻伤六个,无重伤,无阵亡。
林平点了下头,朝矿区北面那排仓库的方向看了一眼。仓库后面就是矿区工人居住的棚户区,此刻棚户区里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来,正往空地这边张望。有胆子大的已经开门走出来了,站在棚户区边缘,看着空地上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队伍。
赵铁柱嗓门大,隔着半个矿区吼了一句:自己人!矿区拿下来了!紧接着是哄的一声,棚户区那边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光着脚踩在煤渣地上跑过来,有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发愣,眼睛里头的东西从慌张慢慢变成别的什么。
林平没有在原地多站。他穿过人群往矿区那间用砖石砌的办公室走去。办公室里的灯亮着,门半开,他推门进去时,里面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人,正低头翻看桌上的文件。
杨教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一个摊开的文件夹推过来:矿区矿警的档案和物资清单。矿警名单上十一个人,七个在,四个跑了。物资清单上……他顿了一下,用手指点着清单最下面一行手写的备注,一批打算明天转运到港区的炸药。三箱。备注栏写着已装船待发,但船号没写。
林平站在桌边,看着那行手写的字。备注栏的笔迹和清单正文不同,墨水颜色略淡,像是后来补添上去的。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的墨迹,已经干了,手指上没有蹭到任何颜色。
办公室的钥匙谁管?
杨教官从桌上拿起一串钥匙晃了一下:门口挂钩上挂着。进来的时候就在那儿。
林平没有再追问。他把文件夹合上,转身走到窗边往外看。空地上正在清点缴获物资的队伍旁边,一个中年矿工正蹲在地上帮一个后生包扎手臂上的擦伤,动作很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