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领矿区的第三天下午，警戒哨从卡普阿斯河上游方向传回来第一声枪响。
林平当时正在机修间里跟老电工商量发电机的油路改造方案，枪声隔着半个矿区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铁皮桶。他停下手里的扳手，抬头。
不到三十秒，第二声枪响跟上来，然后是第三声，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连发，噼里啪啦地像炒豆子。那是步枪和轻机枪混在一起的声音，距离矿区东面围墙不到一里地。
赵铁柱从外面冲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饼，嘴角沾着饼渣：林哥！河上游来了三艘机动船，每艘至少二十个人，船头架着机枪！崔大勇说他们可能是从港区方向沿河摸上来的！
林平把扳手丢在机修台上，转身往外走，边走边把袖口的扣子系上。把生产自救队的人撤到棚户区后面，非战斗人员全部进防空洞。赵铁柱带人守东围墙，老烟杆去埋炸药的那三条通道等着，只要荷兰人从通道方向走就炸。崔大勇呢？
已经带人往河岸方向堵了。
林平到达矿区东面围墙缺口时，第一波交火已经打起来了。河岸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崔大勇的人趴在河堤后面的土坎上朝河面射击。河面上那三艘机动船没有靠岸，在河道中央来回游弋，船头的机枪往岸上扫射，子弹打在土坎上把草皮整片掀飞，泥块和断草扬起来糊了一脸。
林平贴着围墙钻到缺口边缘，探头往外扫了一眼。河面上一艘船正在往岸边靠，船头架着的那挺轻机枪吐着火舌，打出来的弹道贴着土坎顶部掠过去，把一丛灌木的枝条削断了半截。
他蹲回缺口内侧，扭头冲身后的通信兵喊：去告诉崔大勇，别让他们靠岸！把河堤上的两挺机枪集中打最前面那艘！
通信兵抱着枪猫腰往河堤方向跑，跑出去十几步被流弹压得趴在地上，连着滚了两圈才爬起来继续跑。
河岸方向的枪声骤然密集了半拍，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炸——老烟杆的人在东围墙外侧的主通道上引爆了第一组预埋炸药。爆炸掀起的气浪把碎砖和煤渣泼了半空，落在地上哗啦啦响。通道上正准备推进的荷军步兵被炸得向两边散开，有人倒在路中间没再站起来。
但河面上那三艘船没有停。最前面那艘果然被崔大勇的机枪打得甲板上的人往舱里缩了，船头偏了方向重新退到河道中央。可后面两艘借着火力掩护从左右两侧同时往岸边靠，其中一艘靠岸时船底擦着河床的泥沙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船上的荷军士兵不等船停稳就跳进了齐腰深的水里，端着枪往岸上冲。
岸边的崔大勇带人从土坎后面跃出来迎了上去。双方在河岸和矿区围墙之间的那片开阔地上撞在一起，距离不到三十米。子弹在这个距离上已经没什么准头了，更多的是人在喊、在扑、在滚进泥坑里再爬起来。
林平从围墙缺口冲出去的时候，崔大勇正把一个荷军士兵按在泥地里，用膝盖顶着他的后背从侧面把步枪卸了。旁边又扑上来一个，被崔大勇一脚蹬在胸口蹬出去两米远，那人滚进泥水坑里扑腾着要站起来，被后面赶上来的两个矿工用枪托砸趴了。
但荷军的人数比预想的多。第二艘船已经靠岸了，从船舱里跳出来的人比第一艘多了一倍，至少有二十五六个，端着枪排成散兵线往上压。河堤上的两挺机枪被对面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射手趴在土坎后面换弹链时被流弹擦过肩膀，闷哼了一声但没停手，咬着牙把新弹链拍进机匣里继续打。
林平蹲在围墙缺口外侧的一个煤渣堆后面，手里端着一支缴来的步枪。他在准星里看到一个荷军士官正趴在河堤底下打手势指挥散兵线调整方向，枪口顺着他的动作移动了半寸，扣扳机，那人脑袋往旁边一歪就不动了。
他拉枪栓退壳重新上膛的时候，左耳捕捉到一阵从西北方向传来的细微声响。声音很远，但节奏规律，是车辆引擎的声音，而且不止一辆。
赵铁柱正从东围墙缺口那边跑过来，裤腿上全是泥：林哥！东面那条路上来了两辆卡车！后面还有徒步的，至少四十人！
林平把步枪架在煤渣堆上，迅速扫了一眼整体战况。河面上三艘船靠了两艘，第三艘还在河道中游弋施压。西北方向来的地面部队至少两个排。矿区东围墙的缺口还没补上，老烟杆的炸药虽然炸了一组，但剩余的两组只覆盖了南面和北面两条通道，东面这条是空的。
铁柱，带三十个人去东面那条路上顶着，不求打赢，拖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往矿区里面撤。
赵铁柱二话不说掉头跑，边跑边喊人的名字，三十多人从围墙缺口附近汇聚到他身后，猫着腰沿着矿区围墙外侧往东面摸过去。
东面很快也响起了枪声，比河岸方向的稀疏一些，但持续不断，说明赵铁柱的人正在跟对面纠缠。打到第三分钟的时候，矿区南面也传来了爆炸声——老烟杆提前埋的炸药被触发了，那是南面通道上的第一组，说明有人正在从南面方向摸过来。
三面同时接火。
林平蹲在煤渣堆后面把弹匣换了一个，上膛。他抬头往河岸方向看了一眼，崔大勇的人已经把第二艘船上岸的荷军压退回了水边，有人在往水里扔手榴弹，水花炸起来三米高。河面上那艘游弋的第三艘船开始往岸边转，像是要支援被压制在水边的同伴。
就在这时，林平注意到河面上有东西在移动，在第三艘船的后方，更远处的河道拐弯处。不大的一艘，速度很快，贴着河岸的树影行驶，几乎没有水花声。
他眯起眼看了两秒。那艘船没有荷军的标志，船头矮，吃水浅，像是一艘本地常见的渔划子。但船尾站了一个人，穿灰布长衫，圆框眼镜的反光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一闪而过。
船没有往战场方向靠，而是在河道拐弯处的红树林边缘拐了个急弯，往更上游的方向去了。
林平收回视线，重新把步枪架起来。河面上第三艘船已经转了方向正在往岸边靠，船头的机枪疯狂扫射着岸上的阵地。他瞄准了船头的射手，屏息扣动扳机，枪声过后船头的机枪哑了。
但矿区南面传来的枪声更密集了。老烟杆在那边只埋了一组炸药，炸完了就没有预备了。南面是矿区的煤渣堆放场，地形开阔，一旦被突破，荷军可以直接从南面插进矿区腹地。
林平把步枪往肩上一甩，从煤渣堆后面站起来，猫着腰往南面的煤渣堆放场跑。子弹从他头顶和身边嗖嗖地飞过去，打在煤堆上噗噗作响，煤尘飞起来呛进了嗓子眼。
他跑到堆放场边缘时，老烟杆正带着几个人蹲在一排废矿车后面朝外射击。对面的荷军已经推进到堆放场外围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了，有人在用荷兰语喊什么，声音被枪声盖得断断续续。
老烟杆抬头看见林平，烟袋锅子已经掉了，嘴里没叼东西，脸上的煤灰和汗混在一起，被太阳晒干了变成一片片黑乎乎的斑。南面没炸药了，他嗓子哑得像砂轮蹭铁，他们人多，至少三十个。
林平在他旁边蹲下来，从老烟杆身边拿起一支步枪，拉栓检查了一下弹膛。他偏头往堆放场外看了一眼，对面荷军的散兵线正在调整队形，有人弯腰快速向前推进了十几米趴下了，后面的人跟着往前挪。
撑住。我去调人。
他站起来往回跑的时候，东面围墙方向传来一阵轰响。他脚步没停，但听出来了——那不是炸药的声音，是车辆撞毁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战斗还在继续。矿区的四面都在响枪，烟尘从三个方向同时升起来，在午后无风的空气里慢慢往高处飘。